第1226章 西泽灯阁

西泽这片海岸的风貌,和东境海岸有着天壤之别。

东境沿岸铺展着连绵沙滩,间杂低矮错落的礁石群。

海市依傍海岸修建,屋舍层层堆叠,好似堆积的古旧器物。

西泽海岸却是一道拔地而起的高耸断崖。

崖壁通体灰白,仿佛被巨斧生生劈开的古老白骨。

崖顶地势平坦开阔,崖壁底端径直扎入浩瀚大海。

海面与崖壁相接之处,不存在半片滩涂。

幽深海水直抵崖根,快船能够直接贴紧崖壁停泊停靠。

池棠操控船只驶入一处天然形成的崖壁凹口。

凹口向内延伸极深,如同一间被海水灌满的古老石厅。

船只行至凹口的尽头,厚重石门自崖壁内部缓缓抬升。

门后铺开一条宽阔水道,两侧壁嵌着和旧道内壁同源的银蓝残片。

水道的终点骤然开阔,一座开凿在崖壁之内的巨型洞厅映入眼帘。

洞厅穹顶高耸无比,数道竖直裂隙自崖顶向下延展。

日光顺着裂隙斜斜倾泻而入,将偌大的洞厅衬得半明半暗。

大厅地面散落着大小不一的旧页残片碎块。

好似一地被碾碎的旧星碎屑,碎块之间由银蓝色脉络相连。

脉络之中,缓缓流淌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弱微光。

洞厅的深处,一座由旧页残片拼接而成的石台屹立正中。

石台四周站立七八道身影,有老者也有年轻后辈。

众人全都身着和池棠款式相近的靛蓝色长袍。

每个人腰间都系着一枚暗蓝色的琉璃灯饰。

为首之人是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须发尽数雪白。

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刻斧凿,一双眼眸却格外清亮。

宛若两颗历经漫长岁月打磨,愈发纯粹的陈旧星辰。

当他看见池棠引着沈无名踏入洞厅,便拄杖迎上前。

池棠侧身向沈无名介绍,眼前这位便是西泽灯阁阁主,名唤余槐。

余槐并无多余寒暄,直接迈步,引着沈无名走向中央石台。

石台表层铺着一层薄软的旧页残片,如同被压平风干的旧鳞。

余槐手持短杖,轻轻敲击石台边缘。

残片表层当即漾开一层银蓝色光晕。

光晕之内,浮现出一段古老文字形成的光影投影。

文字采用远古旧语书写,字形和奉灯者探针刻痕一脉相承。

只是文字排布更为密集,好似整卷旧典压缩在石面之上。

“西泽灯阁所藏旧典,九万年光阴里,从未向外人展示。”

余槐的嗓音苍老沙哑,可每一字都清晰落地。

“池棠传回消息,说灯主要查阅第三锁相关记载。老朽先一问。”

“灯主当初在东境封合双锁之时,可曾察觉旧道壁下潜藏的异样?”

沈无名没有半分隐瞒,将封合时感知到短暂频率偏移的经过如实道出。

余槐听完这番叙述,转头和身旁几位年长采灯使对视一眼。

那一道眼神之中,藏着惊悸,藏着欣喜,更有岁月重压下的沉凝。

“旧道之下有旧道,灯柱之外有灯柱。”

余槐挥动短杖,指向石台表面浮动的文字投影。

“旧典关于这两句话的记载,分为上下两卷。”

“上卷记述灯柱铸造之前,原始旧道的构造形制。”

“下卷推测灯柱之外另一重存在,文字残缺严重。”

“老朽耗费九万年时光,也仅仅参透了上卷的全部内容。”

他抬手,在石台表面轻轻拂过。

文字投影缓缓翻动,上方浮现一幅极简古朴的旧道结构图。

图上绘出两层相互平行的旧道结构。

上层便是众人熟知的主旧道,与沈无名掌握的信息完全吻合。

下层为副旧道,坐落于主旧道正下方三丈左右。

两层旧道走向完全一致,如同两根并排沉埋海底的古旧管道。

图中标注多处连接点位,点位以竖线连通,标注名称为“通孔”。

通孔所处位置,恰好和主旧道内海段锚固点一一对应。

沈无名将这幅结构图,对照墨十七在内海采集的勘测数据比对。

两份记录契合度极高,并无明显出入。

主旧道锚固点下方,确实藏着勘测符未能探及的第二层结构。

那些通孔,就像是两层旧道之间开设的古老窗洞。

九万年以来,一直被厚重旧皮严密遮盖。

直到方才他封合西泽裂痕,钥匙之光沿主旧道传导。

才将通孔表层的旧皮震松,透出底下一线幽暗缝隙。

“通孔之下,便是副旧道。”沈无名屈膝俯身。

指尖轻轻触碰投影之中标记通孔的位置,开口发问。

“副旧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余槐长久默然不语。洞厅穹顶洒落日光,落在他苍老面庞。

将脸上刀刻般的沟壑,映照得愈发深邃清晰。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嗓音压得比之前更低。

仿佛在诉说一桩被封印了千万年的隐秘旧事。

“旧典下卷残存的文字,只留下一段简短记述。”

“九万年前命灯刚刚铸成,西泽先祖在灯柱底寻到副旧道入口。”

“他带着三名采灯使向下探查,连续行走三日三夜。”

“抵达一处幽深寂静之地,那里没有海水,不见旧皮。”

“壁面上寻不到半片旧页残片,如同一段被世人遗忘的空腔。”

“先祖在空腔的尽头,看见了一盏灯。”

沈无名放在石台上方的手骤然停住,抬眼望向余槐。

“空腔之内立着一盏灯。那灯既不是九海命灯,也不是铜灯。”

“旧典记载,此灯通体漆黑,灯座嵌在副旧道末端壁面。”

“灯芯没有升腾的火焰,仅有一粒微小的灰白色残点。”

“西泽先祖想要靠近细看,走到距离灯三步远时。”

“脚下骤然传来一声沉重震颤,他立刻率众后退,退回主旧道。”

“随后封死通孔入口。自此西泽灯阁世代守秘,再也无人下探副旧道。”

洞厅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无声。

沈无名缓缓站直身躯,抬手揭开包裹右掌的白布。

掌心旧页纹路静静蛰伏,像一枚陷入沉睡的古老印玺。

他回想封合西泽裂痕时捕捉到的那道异样偏移。

那股频率不属于奉灯者本源,也不是旧物残留气息。

它源自更深之处,主旧道下方三丈,那盏没有火焰的古灯。

他收回手掌,目光转向余槐,语气笃定:“我要下到副旧道。”

余槐脸上没有浮现丝毫意外神色。

他拄着短杖绕行至石台后方,伸手打开一处隐秘暗格。

从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旧页残片,递送到沈无名面前。

残片仅有拇指指甲大小,表面刻着细密字迹。

笔画笔法和奉灯者留在探针之上的刻痕完全相同。

沈无名接过残片仔细端详,上面写着一行文字。

“若有人持钥匙至此,当告以实情。副旧道之下另有乾坤。灯柱所镇者,非止一海。”

“这枚残片,乃是奉灯者亲手镌刻留下。”余槐缓缓说道。

“九万年前,奉灯者自北渊追猎旧物去往东境。”

“途经西泽之时,曾亲临灯阁,与西泽先祖密谈许久。”

“他离开之后,先祖便下令封闭副旧道入口。”

“老朽不清楚二人交谈的内容。这枚残片是奉灯者留下的唯一信物。”

“今日灯主携钥匙前来,封合西泽裂痕。此物本就该交还灯主。”

沈无名将残片收进袖袋,和那枚探针放在一处妥善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