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抬头问道:“货从哪里出去?”
“贺成贵只肯说,货会送到边境附近的一处接货点,后面另有人接手。”周队长指了指账簿上几个反复出现的地名:“过哪条线,谁负责接应,他还在避重就轻。”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这不是几个盗猎团伙临时凑到一起发财,后面是一条已经跑了好几年的跨境走私线。”
隔壁屋里忽然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隔墙喊道:“我说!公安同志,我全说!”
“我只见过两个接货的人,那个外国人我真没见过!他们有电台,有人带路,边境上的路也不是我安排的.....”
一名公安厉声打断了他:“没问你的别抢着说!”
隔壁很快又安静下来。
沈飞低头看向那几页纸。
湖边那些被剥掉皮毛的动物,并不是马老三一时起意杀掉的。
在他们开车进入无人区以前,境外已经有人把每一张皮的价钱算好。
有人出钱,有人递单子,有人准备枪和子弹,还有人守在边境另一头等着收货。
陈建平挡住的,也从来不只是几名见钱眼开的亡命徒。
沈飞把笔录递回去,声音不高:“剩下的,就是你们去查了。”
“接货点、接头的人、钱是怎么进来的,沿途还有谁替他们开路,一层一层往下挖。”
“查出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队长双手接过笔录,脸上的疲惫被压了下去,用力点头:“您放心。”
“陈建平这条命,湖边那么多动物,不能只算在马老三和贺成贵头上。”
“只要这条线在北疆境内还留着一截尾巴,我们就一定把它揪出来。”
沈飞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木门:“我等你的消息。”
……
现场清点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午。
太阳刚刚越过东面的坡顶,转运场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起初,守门的战士只看见十几名牧民从土路上赶来。
可没过多久,另一道山梁后面又绕出了一支队伍。再往远处看,几辆拖拉机拖着平板车,正冒着黑烟往这边开。平板车上挤满了人,妇女和老人坐在前面,年轻人站在后面,手里还扶着一只只用白布盖住的竹筐。
紧接着,西面的荒原上也扬起了尘土。
一匹匹马从不同方向汇到土路上,有人骑马,有人赶着胶轮车,还有人带着孩子徒步走来。
人群越聚越多。
一百。
两百。
到后来,站在转运场门口的战士已经数不清了。
残破的院墙外,到处都是人和马。
黑压压的人群从大门一直排到远处的水塔下面,几辆拖拉机只能停在土路外面,后面还有不断赶来的牧民。
周队长闻声走出土房,看见这副场面,自己也愣了一下。
保护站的老张从人群里挤出来,帽子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昨天夜里消息传开了。”
“保护站昨夜先把消息送到了附近七个牧点、三个村子,赶得快的都在这里,更远的地方还在路上,有些老人骑不了马,是让拖拉机拉来的。”
一连长抬头望向院外。
转运场里只有一百来名战士,可外面的群众已经有四五百人。老人、妇女、孩子都在,有些人显然走了很远的路,鞋帮和裤腿上全是灰。
他们没有立刻往院里拥。
最前面几名老人先站在门外,隔着缺了一半的院墙,久久望着棚子下面那些皮毛。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牧民嘴唇动了动,慢慢摘下帽子。
他身后的说话声一点点低下去。
刚才还嘈杂的几百人,很快全都安静下来。
有人认出了自己曾在水源边见过的野驴皮,也有人看见了一张还没有长大的小羊皮。
一个牵着孩子的妇女抬手捂住嘴,眼圈一下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发老人重新戴好帽子,穿过大门,径直走到那几排被看押的人面前。
贺成贵低着头,不敢看他。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骂,也没有动手,只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血迹的土,攥在掌心里,转身问道:“哪一位是沈首长?”
沈飞从土房前走了过来:“我是。”
老人似乎没想到带队的是这样一个年轻人,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肩章上。
下一刻,他把右手重重按在胸前,朝沈飞弯下腰。
跟在他身后的牧民同时摘下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