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终章

顾婉是顾家人,又是顾念初的嫡亲妹妹,自然凡事只站在自己家人这边,顾家人做什么都是对的。到底也是年轻,她从未想过这十七岁便守寡,是何等滋味。

她心中虽有不悦,却不想顶撞母亲,又是寡言少语的性子,便也没说什么,只是拿眼睛瞟了姜红菱一眼。

姜红菱微有察觉,也故作不知,只是听苏氏提及顾婉的亲事,便想起先前念着的那件事,当即问道:“太太,这婉姐儿婚期推延一事,可知会了宋家没有?”

苏氏将茶碗放在五彩祥云四角包铜炕几上,说道:“这却还不曾,这些日子都乱着。先是迎你入门,又是念初的后事,家中恨不得人仰马翻,尚且不及去说。”

姜红菱微微颔首,说道:“只是媳妇以为,推延婚期也不算小事,何况端由出在咱们家里,还是派个妥帖的人,到宋家好生说上一说。”

苏氏却不以为然,说道:“这却有什么,咱家出了白事,婉姐儿又是念初的妹妹,哪有当年就嫁的道理?宋家也是诗礼人家,再不会这般不通的。”

是么?

姜红菱心里暗道了一声,什么知书达理的人家,什么世故人情。这世上最大的世故人情,便是利益相交。

顾婉定亲的宋家,祖上乃是开国四大功臣之一,被高祖皇帝封为安国公。传至如今,也如顾家一般,有兄弟二人。兄长宋安达袭成国公爵位,弟弟宋宁丰亦官至兵部尚书,兄弟二人皆是官运亨通,备受上宠。顾家虽也是世代簪缨,但一则祖上爵位便不如宋家,二来如今顾家两房皆没有什么出色的人才,顾文成与顾武德只是在官场里混日子罢了,与那宋家自不可同日而语。

与顾婉定亲的,是宋家长房里最末的小少爷,因幼年体弱,便随着祖母住在江州老家,不曾随父入京。到如今,也有十六岁了。听闻生得也是一表人才,又是这样的门第,顾家从上到下,自然是十分满意的。

顾婉能攀上这门亲,还是早年间两家孩子皆幼,两府夫人在一处赏花会茶时,谈及此事定下来的。弄到如今,二房的太太还要抱怨老太太偏心,当初怎么带去的不是她家的姑娘。

然而,那时候顾家两房老爷不过将将踏入官场。宋家亦是看中了顾家门第,思忖着顾家将来的前途,方才有此联姻一举。

不过,如今已过去了十几年,顾家在仕途上几乎毫无建树,顾文成与顾武德现下不过领着官饷混日子。那宋家看在眼中,心中又怎会没有不满?

也确如姜红菱所想,上一世宋家便以顾婉当年不得出嫁,耽搁了他家少爷为由,退了这门亲事。

顾家本就江河日下,还指望着多与几家公府豪门联姻,好提携一二。退亲一事,当真是一巴掌实实在在打在了顾家身上。老太太无处撒火,竟将由头怪责于长房,并训斥苏氏教女无方,致使顾婉被宋家嫌弃退亲。又称她命中带衰,克死了儿子。苏氏正承丧子之痛,爱女又被退亲,被顾王氏兜头一顿训斥,回房便一头病倒。缠绵病榻半载,长房中馈更被李姨娘牢牢掌控。顾婉因被人退亲,性子越发偏执乖张,惹得家中长辈不喜。顾文成又听了李姨娘的调唆,将顾婉嫁给了祁王做良家妾。

祁王乃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其母为皇贵妃柳氏。柳氏貌美而善媚,备受帝宠。子凭母贵之下,祁王便也深受德彰皇帝的喜爱,封地便是这富庶的江州。朝中纷纷议论,这将来继承大统的,必是这位祁王。

姜红菱深深记得,上一世她身死之后,又过三年德彰皇帝年迈体衰,夺嫡之战愈演愈烈。朝中各派人马纷纷下注站队,顾家便将全部前途押在了这祁王身上。

其时四龙抢珠。朝中风声鹤唳,然而最后得登大宝的却是那位平日里默默无闻的六皇子毓王。

这毓王登基,首要第一件事便是将半个朝堂清洗了一遍,顾家既依附于祁王,为其效犬马之劳,自然不能幸免。而这小姑子顾婉,下场更不必提。她性子本就不好,不受祁王宠爱,在祁王府里过了几年倍受排挤的日子,没有生下一儿半女。那祁王是个贪生怕死、趋利避害的小人,为求自保,竟亲手勒死了顾婉,向新皇献忠,言称一切不臣之事皆是顾家打着他祁王的旗号所为。

宋家力保的毓王,改朝换代之后又是一路荣华。

虽则顾家两房老爷皆是昏庸鱼目之辈,但顾婉退亲一事亦有推助之因,还须得想个法子,阻扰此事才好。即便不能令宋家不退亲,也断不能再让顾婉做了祁王的妃妾。旁的不说,只凭这一层关系,将来毓王登基,也决然轻饶不了顾家。她是顾家的儿媳,顾家完了,她又能有什么好处?

想了些旧事,姜红菱自炕几上断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入口只觉茶水粗劣,她不禁娥眉微皱,轻轻说道:“这仿佛是去年的陈茶。”

顾婉脸色一沉,苏氏面上亦有些不快,说道:“家中连遭事端,这些用度上还不及去收拾。”

姜红菱心中知晓关窍所在,微微颔首,亦不言语。那一世此刻她正伤己身所遇,凡事皆不留神,只是头一年上房竟已不中用到这个地步了么?

这三人正对坐无话,却听门上丫鬟说了一句:“李姨娘来了。”说着,打起帘子。

三人不语,就见一靓丽妇人一阵风也似的快步进来。

顾婳当时已然呆了,她实在不知这顾婉方才死命抓着扇子不放,同自己争夺不休,怎么这会儿就突然撒了手。

看着那几片羽毛落地,又听了顾婉嘴里一番委屈言语,心里便觉不好。情急之下,口不择言道:“我、你……都是你的错!是你撒了手,这扇子才坏了的!顾婉,你想害我!”

李姨娘到底老成精明,见了这情形,又听顾婉提及红裙子,心里登时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忙遮掩斥责道:“你这傻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要那扇子,你姐姐莫不是死抓着不给你?你弄坏了姐姐东西,还不快给你姐姐赔礼?”

顾婳骄纵惯了,哪里听得进去,将那扇子摔在顾婉身上,向她冲口就道:“还你,谁稀罕你的破东西!”

顾婉接了过去,将扇子展开,却见那扇子的铰钉已是松了,羽毛凌乱,更有几根扇骨折了,更是委屈道:“妹妹为何这样呢?这扇子是嫂子送的,你不爱惜就罢了,何苦弄坏它?”

便在此时,姜红菱也在旁扼腕叹息道:“这扇子是湖州那边过来的,江州里可不知有没有人能修呢。也是我不好,只有这一把又何苦拿出来送妹妹。我原先想着二妹妹大了,时常要出门见人,有这么一样东西也是妆点门面。三妹妹还小,用不上,所以给了二妹妹。若是我知道,咱们家三姑娘更得人疼些,我定然不拿出来了,反倒引得她们姊妹争吵。”

她这一席话,虽不曾明说,却也暗示这家中颠倒,顾婳竟能欺到顾婉头上。顾婉要得个什么东西,竟还要看着顾婳高兴不高兴。

顾王氏的脸顿时阴了下来,顾婳这骄横刁蛮之态她是看了个满眼。她虽将李姨娘当个得力之人,也喜欢顾婳的憨态,却是容不下家里出了这等尊卑颠倒之事。

当下,顾王氏喝了一声:“都停下,婉丫头、婳丫头,你们两个上前来!”

老祖宗一声落地,堂上顿时一片寂静,那双姝不敢不依,各自低头上前,垂首敛身,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

顾王氏望着眼前二女,先看顾婳,虽是低头状似恭敬,眼角却藏着一抹狠厉,嘴里更是喃喃诺诺,似在咬牙。她心中登时生厌,又看顾婉,见她眼角有泪,小脸惨白,虽不大喜欢这孙女,倒也生了几分爱怜之情。

顿了顿,顾王氏开口道:“一把扇子罢了,你们争的是些什么?!婳丫头,今日的事却是你不对。你姐姐的东西,你硬拿了去不还,竟还弄坏了。早前儿也模模糊糊听人说你们总是吵,我想着小孩子家家,吵嘴也是有的,没放在心上。谁知你竟养成了这样一副刁顽的脾性!可见,是我疼你疼错了。”

李姨娘听了这话,立时便慌了,连忙快步上前,跪在地平上,向顾王氏道:“都是我失了教养,这孩子平日也不这样,今儿大约是昏了头了。”说着,又拉顾婳赔礼。

顾婳却发了倔脾气,说什么也不肯跪,满口嚷道:“我有什么错?!这扇子、这扇子不是我弄坏的,是顾婉拿了把坏扇子出来,却想赖在我身上,你们都被她骗了!”

顾王氏听她这番颠倒是非的荒唐言语,心中大怒,张口呵斥道:“堂上人都瞧着,这扇子是你硬拿去的。难道你姐姐拿了一把坏扇子过来,专等着你拿去好栽派给你?!”说着,顿了顿,忽然想起适才顾婉的话,便问道:“婉姐儿适才说的裙子,又是怎么回事?这念初丧期还没过完,谁就打算穿红了?”

顾王氏这话一出口,李姨娘脸色顿时一阵惨白,她这些年来能在侯府混的风生水起,除却借了顾王氏的势、仗了顾文德的宠,便是谨慎留神,不出差错,从不留了把柄在人手里。石榴裙的事儿,也是她看上房失了嫡子,得意忘形,蓄意作践之故。只是她原本拿捏好了上房的性格,苏氏懦弱,婆婆丈夫跟前不得脸,是不敢出来生事的。那顾婉年纪小,性子不好,在家中也是个没脸的,想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所以,白日上房里的事,她是没放在心上的。

然而她实在不曾料到,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凭空钻出扇子的事儿来?一把湖州扇子,竟然还带出了石榴裙子。

听顾王氏问起,李姨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正在思索应对之言,却忽听身后一道清丽女音响起:“上午,我在上房里同太太、婉姐儿说话,就见姨娘进来,说起婳姐儿要过生辰,没有个颜色衣裳穿,问婉姐儿要她去年做的大红石榴百褶裙。”

李姨娘听这嗓音清亮甜脆,便知是大少奶奶姜红菱。她心中恼恨,暗暗咬牙,只是姜红菱说的尽是实情,她也无法抵赖不认。

顾王氏听了姜红菱的言语,双目如冷电,将跪在下头的李姨娘周身扫了一遍,沉声问道:“桐香,大少奶奶说的,可是真的?”桐香,便是李姨娘的名字。

李姨娘张口结舌,平日里再怎么能言善辩,巧言令色,此刻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顾王氏一瞧她这幅神情,便已明了是怎么回事,心中震怒非常。她虽将李姨娘看做个臂膀,却也决然不容她行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顾婳这会儿倒也转过来了,连忙替她母亲开脱道:“老太太误会了,裙子倒是我要的,并没打算就穿。大哥哥的丧期还没过,我们再不至于这般昏聩。”

那李姨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连忙没口子道:“婳儿说的是,我并不敢如此。只是想着二姑娘的裙子穿不上了,搁着也是搁着,所以随口问了问。”

姜红菱也起身走上前来,向着两人说道:“姨娘,当着老太太的面,就不要扯谎了。那天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三姑娘的生辰就在眼前,怕到那天亲族里有兄弟姊妹的来庆贺,三姑娘没有一身好颜色的衣裳穿,所以问二姑娘要。二姑娘说那裙子许给郑家表妹了,你也不依不饶,说出些什么胳膊肘朝外拐的话来。我只是纳闷,大少爷丧期没过,这三姑娘怎么就要过生辰了,还巴巴问姐姐讨要大红裙子穿?”

李姨娘见她半路杀出来捅了自己一刀,急赤白脸生出满头大汗,偏生她说的又是字字属实,想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