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皇倒是不意外,哼了一声:“朕知道这事与你脱不了干系。梁宣的心悸之症前几日才诊出来,当时在场的没几个人,若非你告知,太女怎么会知道此事?”
“此事出于臣私心,臣甘愿受罚。”
母皇的目光在他平静的面上逡巡了片刻。
“朕这几年的筹谋,一步步提拔你到了这个位置,不是为了这个时候贬你的。”
母皇抬高了声音,威压尽显,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着她的喝问:“但朕倒是好奇,你敢背着朕行事?是不满朕,要去讨好新帝了!”
柳清介缓缓伏下身子,郑重道:“臣不敢。”
姜启岁冷眼看着他。柳清介是母皇一手提拔的诚臣,所以才能到自己身边做太傅,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说到底,母皇还是忌惮自己,那么柳清介,扮演的又是什么样的角色?母皇的眼睛?还是母皇的嘴巴?
殿中寂静无声,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响动。母皇一手支在额角,卸了力般阖眼沉声道:“你要时刻记着,你是朕的人,别想错了主意。”
姜启岁定定盯着膝下,琉璃砖面光可鉴人,映照着自己正值青春的面容,朱唇皓齿,雪肤细腻。
再一抬头,母皇呼吸浅浅,整个人松弛着倚靠在桌案边,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卸去凤冠,母皇高耸的发髻间仅缀着三两支素金钗子,眼尾是浅而细密的皱纹,眼下是夙兴夜寐现出的乌青,唇上涂着鲜烈的胭脂,颊侧敷着厚重的脂粉,却又掩不住疲惫老态。
母皇已经年近不惑,对于男子来说是正值壮年,可对于女子,精力已经逐渐不支了。
体衰的帝王面对年轻的储君,又怎么会没有危机感呢?
但姜启岁不想理解,不愿理解。她自问心无愧就去做了,若是畏首畏尾,还要苦心琢磨母皇的心意忌讳,这太女做得又有什么意思?母皇与其指望她转性子,还不如再生个听话乖巧的。
姜启岁缓缓爬起来,一步步踩得双腿微微发麻。她抿着唇,眉间晦暗,双腿酸麻发涨,却将脊背挺得笔直,不乱仪态,缓慢走向搁置外罩的衣架。
待她取了衣袍为母皇披上,才发觉母皇已经深睡,呼吸平稳绵长。
她与案台阶下的柳清介对视一眼,心中便生了不悦。
母皇还是很不了解自己,她以为这样当面言说她如何提拔柳清介就能叫自己疏远他?可她姜启岁偏偏不会。
柳清介的治国理念与母皇分明相左,他与自己才是最为相配的君臣。她要柳清介忠于自己。母皇能给,她能给得更多。
姜启岁一步步走到柳清介身边,裙裾堆叠在他的官袍之上,袖摆轻拂他的指节,屈身靠近他,眸色如波如影,落在他腰间的松竹药囊上。
她伸出一指挑了他腰间的药囊,气息撩拂过柳清介的耳边:“太傅早间在宫门处说过,与孤荣辱一体?”
柳清介觉出两人挨得过近,想要退开些,清湛的目光落在她锦袍堆叠间的一角药囊,又生生止住:“臣的确说过,那亦是臣的真心话。”
姜启岁眼中细密的光点织成一张严丝合缝的网,将眼前的冰霜雪色裹住:“是么?太傅的心在谁那边?”
烛火飘摇,映亮她鲜活明丽的面容,下一刻玉手便抚上了他的胸口,隔着厚重的衣袍,却仿佛将他的心跳捏在手中。
柳清介的心脏沉沉跳动,面容却不显,冷静地看向她:“比起臣,殿下与陛下才是真正的荣辱一体,臣是陛下的臣子,是殿下的太傅,硬要分个亲疏,便是为难臣了。”
“孤不喜欢被人监视。”姜启岁另一手冰凉的指尖抚过他的眉眼,“太傅若是做了母皇的眼睛,孤会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