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毕,柳清介便起身告辞。然而姜启岁既然准备了屏风和桌椅,便是存了长留他的心思。
她转身走向桌案,一手将书册按在桌上,一手指向殿正中的垂丝海棠屏风:“太傅既不愿孤送您去文渊阁,孤亦看不下太傅徒步远行,不若太傅就在启英殿处理公务?”
柳清介刚进殿,看见屏风和其后影影绰绰的桌椅,便猜出姜启岁的意图。
姜启岁还没等他答话,便轻叹一声:“太傅又要拒绝孤一次?”
“殿下关怀,臣恭敬不如从命。”
出乎姜启岁的意料,柳清介答应得十分爽快。不过既然目的达到,她也不是多思多疑的性子,也算皆大欢喜。
两人各自入了座。姜启岁瞧着柳清介映在屏风上的疏淡影子,衣冠端庄,轮廓又显出挺秀,果真如松柏青竹,只觉十分赏心悦目,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屏风后却传来清淡的声音:“殿下,方才臣所讲的您可再温习温习。”
“孤在温习了。”
那好看的影子静默了一息,摇了摇头:“殿下,臣能瞧见您的影子,莫非殿下温书都不必看书册?”
姜启岁留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未免懈怠了露出些本性来,她嬉笑一声:“太傅都能瞧着影子知道孤在做什么,您的心思似乎也不定?”
“教引殿下亦是臣的职责,臣自然该注意着殿下。”
姜启岁隔着屏风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笑道:“原来如此,太傅可要记着这话,要,多看孤。”
胡言了一句孟浪话,便看见柳清介低了头去看手里的公文,似乎是一句话也不想回她了。
姜启岁掩唇笑了一笑,便也低头去翻书。
启英殿里燃着旺盛的炭火,姜启岁便觉出喉间干涩,轻咳了两声,伸手去够桌边茶水。
喝了口茶水,愈发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姜启岁紧紧捂着嘴,不想漏了声音出去。
将一盏茶一饮而尽,就听到柳清介问她要不要喊宫人们进来。
“用不着她们。”姜启岁声音已带上了些许哑,接着又重重咳了一声。
雨枝在外间也听到了动静,高声道:“殿下,要奴婢们进来吗?”
姜启岁狠狠灌了一大口白水,感觉到嗓子里那股钻心的痒意消去,便清了喉咙冷声道:“用不着。不许进来。”
等外间无人说话,柳清介也不再多言,姜启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松了松紧攥着茶盏的手,才觉掌间颤抖不已,一个不稳茶盏便掉落在脚边的厚毛毡上。
毡毯暖厚,茶盏倒是未碎,却在缎鞋上晕开一大滩水渍。
脚背上一片湿热,她便知道,鞋袜又湿了。她面无表情地捡起茶盏,想着早间的种种不顺之事。
姜启岁低下身子脱下缎鞋罗袜,带着湿意的白嫩双足就那么踩在毛毡上。
脚背掠过阵阵凉意,她却不想叫人进来。她今天狼狈过太多回了。
身为太女,前呼后拥,一切琐碎事都假手于人,自然舒适。可是姜启岁很不喜欢一大帮子宫人看自己狼狈的样子。
难得独处一回,她什么都想掩盖住,咳疾可以,湿袜也可以。
她记得雨枝先前给她换鞋袜时,衣物就搁在内殿木柜里。
她拎起裙摆,低头瞧着自己的赤足,迈着极小的步伐朝着放衣物的地方去。
没走两步,屏风后便有人影晃动,颀长的墨色身影便很快近到眼前,挟着一阵淡淡松香。
“殿下,有何不便……”
姜启岁抬起头,看见柳清介愣在自己身侧,淬玉般的面孔衬着浅红耳根,她便忍不住轻笑出声。
“太傅,你对孤的事未免管得太多了……可以帮孤一个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