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不会丢下我--”偌大的太子宫殿里,唯有我在喃喃自语,空荡的回音像是一种讽刺,擦掉脸上的温热,娘死时也不曾哭过,可此刻,只觉得这泪水里有被遗弃的味道。
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却没想到会是父皇,父皇声音仍旧低沉,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哽咽:“他走了--”
我仰头--,父皇的表情比我更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眼里闪动的晶莹让视线没有焦点,看不透的痛苦却更觉揪心,许久以后我才知道那种表情叫做--凄凉!是精神突然失去依靠的凄凉!
“父皇--,我要去找哥,我要和哥在一起!”我抓住父皇亮黄色的衣袂,近乎祈求。
父皇低头看了我许久,伸出食指在他眼角摸了一下,随即又将温湿的手指点在我摊开的手掌里,突然开口,声音破碎:“将朕送给你的,转交给你母妃!”
母妃专注的盯着我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的掌心,许久以后,才苍白着脸色问道:“夜儿--,想博一个富贵还是想活命?”
我五岁--,可在这个宫里,我知道所有的富贵,都是建立在你有命承受的前提下的,所以:“我要活着--,我要陪着母妃--!”
母妃点了点头:“去吧!”说完用力的推开我摊开的手掌。
我掌心里,是父皇的泪水--
三日后,我被母妃赶出了皇宫--,离开时母妃眼角的泪,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很烫,烫的很疼--
也许因为我是皇子,进入奕剑门四年,所有的训练我都参与,却没杀过一个人,算是这个杀手组织里最特殊的存在!
而段天宇--,四年来我没见过他一次,只能看见他的名字在奕剑门的杀手排行榜上,以跳跃式上移,直到蝉联首席!他--也是奕剑门最特殊的存在!
再见到段天宇时,他脸上早已没有了那好看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冰冷,每见一次,他眼里的冷冽就更胜一分,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却只能被动的看着他转眸间的肃杀之气日渐浓烈!
十六岁的奕剑门少主--段天宇!
可那护着段渺夜,爱笑的哥呢?哪去了--
我--,以为这辈子,‘我哥’都不会回来了!可是那天他又笑了,那个直达眼底的笑容,就像雨后的阳光,让看到的人,都会忍不住跟着扬起嘴角。
“我遇到了个女子--,一个要跟我‘两清’的女子!”段天宇说话间,嘴角竟然含着玩味:“段渺夜--,你知道什么是--‘处’吗?”
“处?”我无语望天,冷不丁的突然来了这么个问题,我怎么知道问的是什么:“处女吗?”
对上段天宇张目结舌的表情,我虽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我敢肯定,我的眼睛一定比他瞪的大:“你--,段天宇--,在研究处女吗?”
“我在研究--‘我娘子’!”最后那两个字,让段天宇眼底再次有笑意闪动。
什么样的女子?竟然可以让段天宇只是想起,便能卸下心底所有的冷酷!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睛,我不禁好奇:“那家的姑娘?”
“我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段天宇摇了摇头,飘移的视线,让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
“小气!我又不会和你抢!”我好笑的看着段天宇!他师傅的药,服用了这么久还没治好他的病,也不知道玄公子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既然有了心上人,那病可要抓紧了!
“我真不知道!不过我不想去查,有一天--,她会告诉我!”这么肯定的一句话,竟然在段天宇的嘴里转了几转,我感觉他是在说给他自己听,因为我能看出他眼里的矛盾和不确定。
一个让段天宇如此不确定的女人!是谁?
我的好奇心素来比段天宇强,所以段天宇不查,那么就有我来代劳吧!
不久,我派出去的人便带来了一个消息,那个女子--死了!
“死了?!”我忍不住惊呼,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段天宇怎么办?那个刚有苗头变回正常人的段天宇--,会怎样?
我飞奔而至,担忧的看向坐在大殿上的段天宇--
相比较我的担忧,他可以说是面无表情的!除了那一身的冷冽,眉宇间的肃杀之气,周身那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寒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都让我心惊--
“你来干什么?”段天宇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寒气,让我第一次感觉,他之前对我的冷酷已经算是如沐春风了!
“来给你助威!”我意有所指的看了看大殿上聚集的所有奕剑门的精英,这是--,要大干一票吗?
答案与我想的恰恰相反,奕剑门史上第一次集合了全部的精英,竟然是为了铲平江湖上一个落魄的不能再落魄的门派--揽月阁!
事实证明段天宇受的刺激比我想象的要严重,整个奕剑门全部精英倾巢出动,竟然--无功而返!
“那个揽月阁有什么过人之处?”整个奕剑门的精英倾巢出动竟然没能灭的了?我真好奇了:“揽月阁的阁主是谁?”
段天宇挑了挑眉,抛下一句:“你不需要知道!”转身就走了!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抹眉宇间的笑意--,难道--,是我看花了眼?
一个月的时间,段天宇将整个奕剑门和麒麟卫所有的事都交给了我,他白天在宫里陪父皇下棋,晚上便不见了踪影。
就连父皇都忍不住笑着问我:“夜儿--,这臭小子怎么突然这么孝顺了,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朕呢?”
我笑看着父皇的窃喜,自从段天宇知道他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后,便一直躲着父皇,如今--“哥是真的想孝敬父皇的,若有事相求,直接说便是了!”你何曾拒绝过。
父皇挑着眉点了点头:“你--,看看他晚上都去干什么了?”
干什么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从城南头跑到城北头,每一个糕点房都进去一趟,每家就买一样:福运苑的玫瑰糕、梁计的茉莉金饼、麻婆小斋的金牌豆干、竟然还有桥西老头的臭豆腐。
“段天宇你耍我呢!”我尽量憋着呼吸,不让那股恶心的臭味钻进我鼻孔,却在看见段天宇表情的那一刻,吃惊的愣在了原地。
段天宇脸上瞬间一闪而过的惊讶,让我知道他根本没发觉我跟在他身后,以我的轻功,以段天宇当杀手这么多年的习惯,竟然没发觉我跟在他身后,这就奇怪了--
如此--,他便不是为了耍我,而是真就在‘专心致志’的买他怀里小心翼翼揣着的那包糕点,我撇了眼他手里拿着的臭豆腐:“你不是也不喜欢这种东西吗?”
段天宇拧了拧眉,警告的看了我一眼:“你最好别再跟来!”
我不是怕他那副警告的眼神,段天宇就算再变,也变不了他身上流着段氏血脉的事实,段氏人的长情,不是那些经历能从骨子里剔除掉的,只会让那份情意越埋越深,所以他还是我哥!我之所以不继续跟着他,是因为看出他的紧张--
他保护性的按着怀里的东西,而那里只是放着他整个京城绕了一圈买回来的糕点而已,--只是糕点?!
“娶如花郡主?!段天宇答应了?!”我不可思议的惊呼,不敢置信的看着父皇。
“是朕逼他的!所以--,你最近要看紧他,注意他身边所有的女子!你--,确定他身边没有关系不一般的女子?”父皇拧着眉问我,眼神里有些期待也有些担心。
“他--?整个院子里,就一个洒扫的丫鬟是个女的!”我不解的撇了撇嘴,段天宇真的要娶那个如花郡主吗?
那个素有‘花痴’之称的如花郡主?!
那个突然转了性,一句话就能釜底抽薪,反将灵王世子戏耍的如花郡主?
那个眼神一转,便能在察觉天子莅临的同时,为灵王世子再扣上一条罪名的处变不惊的女子?以后会是段天宇的娘子?!
那一手捏碎盘子的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如果她是派来对段天宇不利的,岂不糟糕!
找机会倒是要会会这个如花郡主!
如花郡主的回门宴上,倒是让我如愿以偿的见到了这位我眼里的‘传奇’郡主,我走到她面前,俯瞰着她躬身施礼的身姿,她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能让段天宇答应娶她?
许是我许久不开口免礼,她竟然猛然直起身子,一双桃花星眸就这样仰头怒视着我,视线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很藐视的开口:“三皇子准备站到几时?”
我忍不住轻笑,这个女子怎么会是‘花痴’?我不禁脱口而出:“你是谁?”我话音刚落,却意外的扑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怎么会有慌乱?我不禁蹙眉--
“三皇子此次到端亲王府所为何事?”她不答反问。
“本皇子是来参加‘如花郡主’的回门宴的!”我审视的看着她,扑捉她眼里每一个闪动的情绪,只可惜那双星眸再也不见慌乱,只余一片沉寂。
“如此,三皇子不该不认得这场回门宴的主角!”她勾了勾嘴角,笑意极其敷衍。
我扬了扬嘴角的笑意,一脸恍然的问道:“如花郡主?”
她只是不置一词,一脸淡然的欠了欠身子,身上的疏离让我轻易能感觉到她对我的不耐烦。
不耐烦?!本皇子好歹也是英姿飒爽吧:“你仍没回答本皇子,--你是谁?” 我语调不由扬高:“本皇子认为,凡是不正面回答问题的,便有两种可能,一是答案是否定的,二是他在撒谎!--你是哪种?”
不待她回答,我猛的上前一步,身子紧贴在她身前站定,距离近的--我脚下的祥云靴尖,紧顶着她的绣鞋!等待着她的仓皇和她会因此暴露出的胆怯。
让我惊讶的是,这个‘如花郡主’不躲不避,就这样定定的站在原地,脚下未曾移动半分,冷冷的仰头看着我,这一刻,倒显得我像是有意轻薄一般!
“本郡还知道一种可能,就是--不屑于回答!”她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意,有些冷,但绝对真实。
“这么说,郡主是不屑于回答本皇子的话喽?” 我不觉得后退半步,只脚下一动,我便知道,这场对决,我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