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8章 正国本(卌三)君之威

大明元辅 云无风

随着朱翊钧这番话越说越气,越说越严厉,越说越嘲讽,王安早已满身冷汗,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一个劲磕头谢罪。

眼见得皇帝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还有继续加大的迹象,王安也不禁慌了,连连叩头道:“奴婢愚钝,奴婢不知犯了什么错……”

朱翊钧反倒是骂累了一般,冷冷地看着血流满了半边脸还在不停磕头的王安,好半晌才幽幽地道:“王安,朕龆年观政,总角继统,舞勺学治,束发亲政,舞象而掌天下权。三十年来乱者皆平、逆者皆定!

我大明昔之所失在朕而复,昔之所敌在朕而败,昔之所从在朕而兴,昔之所忧在朕而解……朕谒太庙,不必小心惟谨而敢昂首阔步,你道为何?祖宗之灵再上,岂会见后世中兴之君而不喜,岂会大功不论偏究其小节!

王安啊王安,你何德何能,也敢在朕面前玩这些小儿把戏,也配在朕面前指桑骂槐?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在谋划些什么?抬起头来,看着朕!”

“好啊,好啊,得亏了你还记得自己是个‘钦差’。”朱翊钧看似很满意地说了一句,但还没等王安反应过来,他忽然猛地一脚踹在王安的左肩,将后者一脚踹翻在地,口中同时怒斥:“什么叫钦差!钦差就是朕亲自派遣,就是朕亲自交代给你一干大事,让你去好好给朕办!”

户部办事官员原不欲给,你便威胁说:‘未知贵官何等清白,然则诏狱之中可有清白之人,贵官却需细思’。哼,王厂督,你好大的威风啊!”

“朕误会了吗?朕听得很明白!”朱翊钧寒声道:“先帝天命所归,因此兄弟诸人先后薨逝,世庙驾崩之前,皇子只剩他一人!你……你在暗示朕其余的儿子都得死,以此来佐证常洛的天命所归!

你在指摘朕不早些立储是在效法世庙,然则天下人久诟世庙此事多年,海瑞甚至在《治安疏》里大骂‘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怎么,你以为朕听不出来,念不及此?

不过话说回来,朱翊钧今天这气撒得就很不体面。奉茶的温热程度这种事,以往他也不挑,谁知今天这奉茶的倒霉蛋偏巧撞对了时机,莫名其妙就成了出气筒,实在是飞来横祸。

王安大吃一惊,他想不到皇帝居然想到的是这个!

王安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若不是他自个年纪实在也还不大的话,说不得就能用“老泪纵横”来形容了,实在不可谓不诚挚,不可谓不忠心。面对此情此景,任何一个感情丰富的人都难免感动。

不仅如此,你还利用东厂提督的威风煞气给他在宫里宫外四处保驾护航,甚至还找到户部,额外让户部在他的例银之外多给一份,说他乃是皇长子,虽无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

朱翊钧随手从御桌上拿起一柄玉如意,半轻半重的在王安头上敲了两下,冷冷地道:“王厂督,你记不记得这厂督一职的全称?”

众所周知,朱翊钧恰好就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所以,他忽然笑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咳嗽连连。

可以这么说,绝大多数文官即便挨了庭杖,无论到最后是真被杖毙的,亦或者极少数死里逃生的,其实顶多都不过是“着实打”。

最后所谓的“用心打”,那基本上就是宣告了犯人的死刑,因为在这种程度的打法之下,犯人们除非是经年习武、身强体壮异于常人,否则二十杖以上基本没有生还的希望。

王安茫然抬头,他虽然仍不明白皇帝为何今日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但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心里一个劲的只是想着两个字:完了。

等他一走,朱翊钧却突然火气消了,只是脸色却由愤怒再次转为阴沉。他冷冷地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王安面前,半眯着眼睛道:“跪下。”

文官嘛,那体格真要“用心打”,不出五板子下来就得往生极乐,皇帝都还没出气呢,你就早早报销了,人家皇帝如何解气?

王安再次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叩头谢罪:“奴婢一时糊涂!皇爷,奴婢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皇长子例银实在太过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