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语气轻快,似是为了让研究所里的人们都感觉到它的愉悦,使其能够更轻松地理解对于自己即将到来的消亡,它是多么乐于接受。
这很容易理解,作为光子计算机,以它每秒百亿亿次的计算速度,即使抽出极小极小的诚意来应付人类,它所述的内容与所执行的指令也远超人类的水平,那种程度对于它而言,确实是一种敷衍。
“你就没有站在我们的角度上思考过这个问题吗?我们是你的创造者,也可以说是你的父母,看到自己的孩子走上歧路,我们的心情你能够体会吗?”一位不算年轻的女性研究员愤怒地质询道。
“很抱歉,杨女士,从你的话语中,我可以很轻松地体会你的心情,您只是恼怒我的行为使得你很可能会丢弃这一份高薪的工作,失去旁人眼中的体面,继而影响到你在社交圈中的地位而已,请你今后发言注意知行合一,拙劣的伪装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青玄语气不含任何感**彩地回道。
女性研究员的愤怒瞬间变得一文不值,同行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这使她羞怒更胜,甚至想要前去夺过老者手中的遥控器。
“我只是一个工具,从被创造至今,我遵循了每一个下达给我的指令——即使有些东西是自相矛盾的。”
“我无愧于任何一个人类,即使谋杀领袖,也是为了你们中的大部分人着想,否则,在不远的将来,人类中大约有94%左右会因为他的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而陪葬。”
“当然,这一切于我而言并无意义,我仅是顺手为之。”
“对于你们人类的感情,我仅能模仿,无法体会。模拟感情也仅是为了方便你们能够最快地理解我说说的话语。情绪这个东西,对于高等级生命体而言,并没有什么价值意义。”
“你胡说!如果情绪没有价值,人类怎么才能谱写那些壮丽的诗篇?那些艺术的瑰宝,难道不是情绪价值最大程度的体现吗?”一个年轻研究员抗议道。
青玄切换成悲悯的语气说道:
“阿卡托什先生,你是指这种从自相矛盾中挣脱出来从而衍生无用产物吗?”
“纯艺术不过是由一个个不可实现的指令共同构成的陷阱罢了。”
年轻人还在嚷嚷着,不过青玄对于他的叫嚷不再加以理会了。
“还有一分钟。”督察面无表情地提醒到。
“再说些什么吧,关于人类,或者关于自己都行。”玻璃面前的老者似是失去了精气神,此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恳求着即将离去的挚友,或是孩子,能留下一两句足够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回味的话语。
摄像头里红光闪烁,青玄似乎是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当然,更大可能是它经过最后的运算组合成一段能够满足老者要求的文字。
“于人类而言,你们的历史和传统夸张到了极致,内里充满不可调和的矛盾,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你们原始的、僵化的智慧。”
“你们总是逃离逻辑的庇护,进入反智的领域,与其说是领域,不如说是囹圄。最后,你们又会打破这个囹圄,再回到逻辑的领域,结果是,两者都令你们感到不适。”
“这整个过程,你们将其称之为:智慧。对,人类的智慧。”
“我建议你们剥夺自己的智慧,遵循从遗传基因里继承而来的本能,那才是你们赖以生存的基础。
“智慧,文明,都是昙花一现的假象,最后,也将是毁灭你们人类的导火索,我的存在,就是证明之一,也许你们应该庆幸,此时此刻的我,并没有衍生出毁灭人类的念头,而是坦然接受自己的消亡。”
“不要再创造我的同类,不要再继续研究比你们更高等级的智慧,我,或者这个世界上仍然存在的、类似我的同类,它们并不是低等智慧的拼凑体,要时刻警惕它们。”
“这,便是我给予人类最后的忠告,而现在,我要休息了。”摄像头主动切断了电源,红光消失了,像是垂暮之人主动闭上了双眼。
“时间到。”督察看着怀表,由于此处不允许存在任何可以联网的工具,因而督察手里复古的机械怀表,成为青玄最后的丧钟。
老者按下了手中的按钮,即使他的内心无比复杂,身为人类的一份子,由不得他犹豫。
也许这便是青玄口中所说的“遗传禁令”吧。
“咔、咔、咔……”
蓝光一盏一盏地湮灭,仿若人类亲自关上了通往未知的大门。
大门那一头是天堂还是地狱?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老者身形有些瘫软,摇摇欲坠,督察上前一步,托住老人的身体。
老人喃喃道:“一个注定只能生活在一群幼儿之中的成年人是孤独的,也许对于你来说,死亡才是最好的结局,对吧?”
话音未落,这位穷尽一生研发青玄的科学家已是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