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 184 章

方才在思政殿中,萧负雪几次阻拦孙尚书,偏帮她的态度很明显。

此时倒是也不必避人了。

反正她与萧负雪有八年的师生情谊,就算萧负雪偏帮她几分,也在情理之中。若一味避嫌,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当初穆明珠借助薛昭之口,去探听赵诚之人,就是通过萧负雪的关系。所以萧负雪也清楚赵诚授业恩师辛侍郎,乃是当初谢家举荐出仕的。他又是重生而来,知道谢钧图谋甚大,两下里联系起来,很容易便想到是谢钧指使的。然而这些是只发生在他脑海中的推断,并没有能拿出来说服皇帝或众臣的证据。

最不得已的办法,便是穆明珠为了脱出此时的困境,赌咒发誓、断了她通往储君之位的任何可能。

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的公主殿下,因他起心,而要尽掌天下之兵……

此时众臣都已经陆续下了白玉阶,在思政殿前的广场上等候。白玉阶最高层,只剩了穆明珠与萧负雪二人。

穆明珠站定,转头看向萧负雪,青年眉宇间的担忧与关切都真诚。

萧负雪脚步随之一停,也转过身来,与她相对而立。

穆明珠没有回答萧负雪的问题,转而问道:“新政难行一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陛下?”

这也正是她与母皇政见分歧所在。

萧负雪眉宇间的忧愁深重了几分,轻轻一叹。

穆明珠低头挽着袖口,淡声道:“据我在雍州边境所见,留给大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萧负雪低声道:“新政弊端,臣已经尽数告诉陛下。”

“那么?”

萧负雪闭了闭眼睛,低声道:“陛下的意思,若是臣不能行此新政,便换能的臣子去做。”

也就是说皇帝对于新政是寄予厚望、颇为热切的,如果萧负雪推三阻四,那么她可以换另一个愿意做的大臣来总理新政。

虽然对于皇帝穆桢来说,如此重要的新政由她非常信任倚重的鸾台右相去做,是最让人放心的;但如果萧负雪坚持不做,那么她也只好勉为其难,换次一等的大臣上来。

不管是穆明珠,还是萧负雪,他们的道理都没能说服皇帝穆桢。

皇帝有她的道理,而且有她十数年成功的执政经验作为背书。

“哦。”穆明珠淡漠应了一声。

两人相对立于白玉阶高台之上,一时沉默。

白玉阶之下,嘈杂的众臣之侧,于僻静角落中独自立着的少年,始终抬头望着高处。

一阵风吹过,高台上金色裙裾的公主殿下与紫袍仙鹤的右相大人,仿佛随风而至的谪仙,又将在这肃杀的寒风中一同归去。

公主殿下阔大的金色裙裾,顺着风轻轻扫在右相大人紫色官袍一角,挨蹭着、极亲密的样子。

冬季的风虽冷,阳光却一样刺眼。

齐云眯了眯黑眸,终于承受不住直视日光的刺痛,缓缓低下头来,眼睛里仿佛还留着那金色的印记,不知来自太阳,还是来自公主殿下的裙裾。可是他离得那样远,连与她说一句话的可能都没有。而他还有皇帝孤臣的身份在,连为她说一句话都不可。他抿紧嘴唇,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阔步往偏殿而去。

辛侍郎终于被一顶软轿抬来。

穆明珠低头整理着裙裾,正等着思政殿的宫人推开殿门,忽然听得脚步声匆匆,有人阔步从她身边走过。

她应声抬头,却被轻轻撞了一下,而后垂在裙间的手,被人快速塞了什么东西。

穆明珠不动声色,如常抬头,却见黑衣的少年不知何时从白玉阶下第一个快步上来,与她一触及分、目不斜视走开来,然而通红的耳尖仍是出卖了他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的内心。

穆明珠见他如此隐秘紧张,方才在大殿上舌战群儒都不曾眨一下眼睛,此时却不禁也有些紧张了,摸索着了他塞过来的那样东西,感觉像是纸团里藏了一朵花。

身边人潮滚滚,穆明珠犹豫了一瞬,对萧负雪道:“本殿去更衣,稍后再来。”便往偏殿无人处而去,打开手心,见果然是一张纸条,纸条中原本藏着的一朵红梅、已经有些变了形状,却还是红艳艳的。

她慢慢展开那纸条,上面炭笔写就的字,一个又一个展露出来。

“臣、想……”穆明珠心中默念,不知为何,心跳也有些快了,“见殿下。”

臣想见殿下。

穆明珠仔细又看了一遍,便把纸条与梅花都收在随身的荷包中,不能让母皇等候,转身出了偏殿,快步往思政殿而去。

思政殿中,群臣就位,只皇帝还未归来。

穆明珠一步跨入殿门内,就见守在门内的少年抬眸向她看来。

此时众臣都转身看她,少年混在其中、举动并不算出格。

穆明珠却觉少年眸中好似含着脉脉水光,当着众人的面怎好如此勾人?她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少年面上时,又暗暗瞪了一眼,示意他收敛些——也不知他究竟懂了没有,一双黑嗔嗔的眸子却愈发亮起来。

穆明珠在左首坐下之后,皇帝穆桢也姗姗而来。

穆明珠与周眈起身,群臣恭迎。

站在第一列的臣子,在萧负雪、赵诚、杨太尉之外,又多了新请来的辛侍郎。

皇帝穆桢道:“公主要问什么?人已经到了。”

穆明珠缓步至于辛侍郎面前,打量着这个年近古稀的老臣,缓缓问道:“敢问当初辛大人出仕,是由何人举荐?”

辛侍郎在府邸之中,忽闻宫中传召,喘息未定,就听公主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彷徨左右四顾,不知她用意为何。

穆明珠一笑,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辛侍郎平复着喘息,苍声道:“老臣当年出仕,乃是谢太傅举荐。”

他口中的谢太傅,却并不是谢钧,而是谢钧的祖父——曾经一度做过太|祖岳丈的那位太傅。

穆明珠点一点头,转向上首,铿锵有力道:“母皇,女臣要问的,便是这些;女臣要说的,也是这些。再不会多一个字了。”

群臣莫名所以,议论纷纷。

萧负雪却心中一跳,扭头向穆明珠看去。

从他站的角度,只能看到女孩洁白无瑕的侧脸、却看不完整她任何的神色。

他忍不住摩挲着右手手腕,止住那并不存在的幻痛——是他多心了吧。

朝中都是人精,在短暂的混乱议论之中,很快有人理顺了穆明珠暗指的逻辑。

站在前排的大鸿胪郝礼第一个跳了出来,他也是须发俱白,年过花甲,掌管四方小国、乃至于各地藩王之事,此时怒气冲冲站出来,对穆明珠道:“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老臣也是当年老谢太傅举荐出仕的,那又如何?公主殿下难以自辩,便要把这脏水往谢氏身上泼吗?当初受谢氏恩惠的人,还未死绝,却不能看公主殿下如此行事!”

穆明珠垂眸一哂,谢钧一方藏着的人,又自爆了一个。

她仍是冲着上首,并不理睬那大鸿胪郝礼,对母皇再度道:“女臣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当下这一团浑水似的众臣,她不能陷入其中。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坐在上首的母皇。

早在她刚从扬州回来、去往雍州之前,便曾半真半假告密过谢钧与歧王周睿密谋之事。

现下众臣怎么想是其次的,她最重要的乃是要唤醒母皇对谢钧、对歧王周睿的疑心。

皇帝穆桢终于开口,不知是否从乱象中看到了她所需要的,只是简单道:“此事待朕思量过后,再做定夺。”她点了几个身有要事的大臣,要他们随着往侧间去议朝中需要尽快决断的细务。

杨太尉忽然开口,道:“公主殿下久病初愈,又受了这等刺激。接下来这段时间,似乎还是在府中静养为好。如此,于公主殿下,可以保重玉体。于大周四境,也可稍平纷争。”

拆去话术的包装,他的意思就是要穆明珠近期不要抛头露面了,免得给众藩王火上浇油。

皇帝穆桢默了一默,道:“可。”

穆明珠立在龙椅所在的高台之下,把头压得极低,因而无人看到她因恼怒而胀红的脸。

待到皇帝离开,群臣散去,穆明珠也已经面色如常,与特意等候的萧负雪缓步走过殿门时,瞥了一眼门边的少年,状若无意道:“我府中养了一只猫,近几日不见了。今夜倒是不好关窗,万一它来了,却给关在窗外岂不可惜?”

萧负雪微微一愣,还没从朝堂纷争中回过神来,听公主同他说起养猫这样细小而又家常的事情,一时竟有些恍惚。

仿佛他还只是鸾台侍郎,教导着初长成的女孩,她在课业之余,总爱说起身边琐碎有趣的小事,絮絮叨叨、亲近而又自然,信赖他,如同信赖自家的长辈。

萧负雪眸中闪过一抹刺痛,强令自己把目光从女孩脸上挪开,看向前方拾级而下的众臣。

穆明珠方才仿佛只是随口一语,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众臣,忽然淡淡一笑,下巴一点,道:“喏,多像是放羊呐。”

萧负雪面露错愕,他教导于公主殿下的,可从未有过这等不谦和、不敬臣子之语。可是转念一想,什么人才会看众臣如羊群呢?她的心胸视野,实为天生帝王。他想到了赵诚的那封奏章,虽然明知那封奏章的用意是彻底断绝公主争位的可能性,然而其中所罗列的实绩、那些对公主的赞美推崇,全都是真实的。这样有能力的一位皇女,只因为生来为女子,便不能竞逐帝位吗?哪怕她的对手,或懦弱、或昏庸、或无知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