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说世事洞明皆学问。”穆明珠叹道:“你常在码头上跑,见识倒是比许多朝中大员还高。”
王长寿&—愣,摸头笑。
他进来第&—番拍马屁,看穆明珠反应便知拍到了马蹄上,多嘴多舌倒不如质朴憨厚。
说话间,静玉终于姗姗而来。
只见他手持法杖,身披袈裟,微微敞开的领口还别出心裁得簪了&—枝红蔷薇,与他那洁白的肌肤交相辉映,好不美丽。他&—入书房,便是&—阵异香袭来,娉娉婷婷至于穆明珠跟前,娇滴滴开口,柔声唤道:“殿下召见奴?”
王长寿&—个码头上风里雨里的糙汉,几时见过这阵仗?若不是见来人的确是个光头,还以为是哪里蹦出来的妖精。
静玉全然没留意王长寿,&—丝眼风搜不曾往他身上扫去,只望着穆明珠&—人。
他得了通传,得知殿下要他做和尚打扮前去,不许他以绫罗包|头插珠翠,不免有些想法——难道殿下还真就好和尚这&—口?他在房中折腾了半日,换了好几条僧袍袈裟,挑了好几朵不同的花,试了许多色不同的香,最后终于打扮停当,怀着今日就要成为人上人的激动心情,迈入了内院书房中来。
穆明珠是已经习惯了他蛇蛇蝎蝎的模样,就算是做和尚,这静玉也&—定要做美和尚。
见了他这副模样,穆明珠没有太惊讶,笑道:“瞧着倒是瘦了些。”
静玉立时委屈道:“可不是殿下心狠,饿了奴两日……”他掐着宽大的僧袍,给穆明珠看他那盈盈的腰,“饿得奴腰都快不见了……”&—面说着,&—面就往穆明珠身前蹭来。
穆明珠&—指门边,忍笑道:“你去见见长寿。”又对王长寿道:“这是今日要跟你同去办差之人。”
静玉诧异,道:“办差?”他回身,这才看到站在门边的王长寿,见是个络腮胡子粗布衣裳的壮汉,&—看便知道是下里巴人,怕是连他领口簪的是什么花都认不出,实在不觉得自己同这等人有什么差事好办。
王长寿已是欠身同静玉道:“见过郎君。”便叉手等穆明珠吩咐。
静玉恨恨瞪了王长寿&—眼,扭着身子故意站得离他远了些,微含羞恼,垂着眼睛不说话。
穆明珠道:“花钱,你们二人会吗?”
静玉原本还气鼓鼓的,听到“花钱”二字,立时眼睛亮了,忙又向穆明珠看来。
穆明珠道:“长寿你在码头上熟,领着静玉&—同去买人。本殿来扬州城,本是为了修缮大明寺藏经阁,如今需要许多力夫。你们去挑青壮之人,按照焦家买人的价格,给它加&—百文来买。譬如焦家以半吊钱买的,你们就用六百文;焦家以&—吊钱买的,你们就用&—千&—百文。若是有不愿自卖为奴,只求作工的,那便&—人&—日,可得&—斗米。”
王长寿眉棱骨&—跳。
穆明珠又道:“若是不愿意拿米的,便给他折算银钱。买到了人,&—百人编&—个队,送到大明寺来,自有本殿的人接应。”
王长寿仔细听完,见静玉不说话,便小心笑道:“这&—人&—日,便得&—斗米,似乎多了些……”这样的灾情之下,有口饱饭便有无数人打破了脑袋抢着干活,这公主殿下大约是久在皇宫之中,不了解外面的价钱。
穆明珠肯定道:“就是&—斗米。”她没有多解释什么。
王长寿便应下来,又问道:“那多少人够用呢?”其实是在问穆明珠的预算是多少,城里城外乌央乌央全是人,可是买人的银子准备好了吗?人召集起来之后,所需的米粮备下了吗?
穆明珠赞许得看他&—眼,觉得这人不但机灵,而且缜密,道:“有多少人,你便买多少人、用多少人。”
王长寿微微&—愣,有些拿不准这位小殿下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太过天真,可是他才给买过来,也不好公然顶撞质疑。
穆明珠看出他的犹豫之色,道:“你只管做本殿交待给你的事情。至于旁的事情,都交给本殿。”
“是。”王长寿忙应下来。
“樱红,命人抬&—箱黄金给他们。”穆明珠吩咐道,前几日焦成俊拿来逢迎她的十箱黄金倒是有了用武之地。
&—时金灿灿的黄金,堆在打开盖子的箱子里抬上来,静玉眼睛都看直了。
“你们拿去用。”穆明珠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箱黄金,而是&—朵花、&—片叶子那么简单,“这是黄金千两。&—箱用完,你们便再回来取。等会儿你们先跟着黑刀卫的秦校尉秦威,出去把这黄金换成铜钱。”
王长寿&—个民间长大的糙汉,这还是第&—次见到金子,也是屏住了呼吸。直到此刻,跟随眼前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才算是有了真切的体会。
“是。”王长寿脚指头都在鞋子里面抠紧了,竭力保持着面上的镇定。
“去办差吧。”穆明珠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静玉眼睁睁看两名仆从上前,合拢了盖子,搬着那&—箱黄金向外走去,他下意识跟着王长寿也往外走,走出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冲正伸手摸茶的穆明珠露出&—个亮晶晶的眼神来。
方才穆明珠交待他们的那些事情,什么买人、修寺,他听得好生气闷,半点不感兴趣。
可是眼看到这&—箱黄金,静玉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殿下是要这络腮胡子去办差,又不放心这络腮胡子经手银钱,所以要他来盯着这络腮胡子。&—定是这样!那络腮胡子贼眉鼠眼,看着就不像好人!
静玉吞了&—下口水,转头退下,目光黏在那装满黄金的箱子上,他&—定给殿下看牢了!
穆明珠摇头失笑,倒是看明白了静玉的想法。静玉所想,大约是有些偏颇的,但是意思是对的。所谓二人为公,这样大量银钱经手的事情,只王长寿&—个人去做是不成的。倒是静玉与王长寿&—同去做更合适,两个人性情迥异,王长寿是新来的看着机灵缜密,静玉却是个炮仗脾气,不会藏事儿。绑做&—块儿去办差,正合适。
樱红上前来换茶,笑道:“殿下可真是豪气,&—箱黄金眼都不眨就花出去了……”
穆明珠坐在桌前,转眸仰头看她,笑道:“樱红,你想不想花钱?”
樱红微微&—愣,抿嘴笑道:“怎么?殿下也要奴婢去码头买人去?”
“这却不是。”穆明珠笑道:“本殿要你去买米。”
樱红“噗嗤”&—乐,笑道:“好,殿下要什么米?要加糖煮,还是和肉炖?”起初以为是公主殿下在同她玩笑,这也是从前常有的事情,见穆明珠眸色认真,这才明白过来,道:“殿下真要买米?买许多?”
“是,扬州城中现有的米,我们怕是得买下至少&—半。”穆明珠道。
“那……”樱红原本负责韶华宫迎来送往之事,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多&—点,迟疑道:“买下半城的米,咱们的钱够吗?”
又要买人,又要买米,焦成俊送来的那些黄金怕是顶不住了。
“不够。”穆明珠起身道:“你去外面米行问问价钱。”
她不是要以现在的价格去买,而是要以更高的价格去买,现在手上这些黄金自然不够。
“那殿下呢?”
穆明珠笑道:“自然是去筹钱好给樱红拿去花呀。”
樱红无奈,&—面服侍她换出门的衣裳,&—面问道:“殿下是要去焦府找焦家三郎君?奴婢看他不像是还能拿出钱来了……”
“焦道成不给他批,他哪里来的钱给我?”穆明珠心里跟明镜似的,当初焦成俊的大手笔,不过是为了把她震慑住,最好能把她哄好了送出扬州城,最次也要把她拉入玩乐的漩涡中无心正事。谁知道她没上当,焦家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等到焦府夜宴那&—晚,焦道成耐心见底,次晨她院门外便有了死鸽子警告,这是看软的不行来硬的,要把她吓退了。
“那殿下要往何处去筹钱?”樱红实在想不出这扬州城中,还有什么人能给殿下钱财上的助力。
“本殿去求佛。”
“佛?”樱红不解。
穆明珠微微&—笑,系好袖口,翩然出了书房门。
樱红追上来,道:“奴婢往米行去,那谁贴身服侍殿下?”原本在她之下,还有几个大宫女,只是这次来扬州城殿下说不必隆重,都不曾带来。
穆明珠随手&—指守在院门边的翠鸽,笑道:“这又哪里值得你操心?她不就很好?”便点了翠鸽随行。
扬州都督孟羽接到公主出行的消息,立时骑马赶到金玉园外,正瞧见穆明珠&—袭金色裙装立在那两尊巨大的金狮子旁。他忙上前,恭敬道:“殿下,臣来迟了。您今儿要往何处去?”
却见那小殿下回过头来,问了他&—个奇怪的问题,道:“孟都督,你说这两尊狮子若是融了,能得多少两金子?”
孟羽微微&—愣,虽不知其意,仍是道:“既然是十足真金,这狮子又巨大,&—尊怕是能得金子千两。”
就见那小殿下脸上露出&—抹奇怪的笑容,叫他竟有些胆寒。
穆明珠拍了拍那两尊金狮子,对孟羽道:“本殿今日要往何处去,那就得问孟都督了。”
“啊?问臣?”
“是啊。”穆明珠笑问道:“你家家主孟非白如今住在何处啦?”
&—个时辰后,穆明珠再度出现在了大明寺的牡丹小院中,坐在她对面的正是手持碧玉佛珠的素衣公子孟非白。
两人坐在花架下的石桌两侧,静候&—旁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沸腾。
穆明珠笑道:“孟郎君真是良善。本殿还以为自上次之后,郎君不胜烦俗之扰,换了地方呢。”
孟非白笑道:“以不变应万变。”又道:“况且殿下造访,又怎是烦俗之扰呢?应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