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2

说到这里,金斯利停下来,克制住了去?看马德兰的念头。

要说谁对这其中的细节最了解,只能是当时正好在场、目睹了卡特杀死叶槭流逃走的马德兰。

可惜的是,关于当时发生了什么,马德兰的说法意外地很模糊,对于最关键的细节,他都?以“我不记得了”之类的含糊话语作答,让调查人?员感到棘手又不知所?措。

以马德兰的性格,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模糊,身为西?欧裁决局局长,他的忠诚也毋庸置疑,更别提金斯利很清楚,在马德兰永远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外表下,他其实很欣赏那个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叶槭流的死亡不可能没有对他造成打击,这种时候,他应该更加想?要将?卡特抓捕归案。不管怎么想?,马德兰都?没有在这上?面隐瞒的必要。

整个过程里,瓦尔兹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转着笔,面带微笑,等待金斯利继续说下去?。

金斯利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开?口说道:

“但这也只是一?些怀疑,无?法抹除他的行为的正义性,不管怎么说,这位年轻人?都?为伦敦,为这座城市的数百万居民献出了他的生命,他身上?的光辉不会因为这些疑点而有一?丝一?毫的黯淡,我想?没有人?会对这一?点有异议。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是整个伦敦裁决局引以为傲的明?日之星。我认为,他在这次事件中的英勇表现,值得一?枚荣誉勋章。”

他的话语获得了在场所?有人?的一?致默认。

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关于调查结果的汇报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

“伦敦之夜后,从下伦敦居民口中获得证词已经不可能了,”另一?名?与会者惋惜地说,“我们无?法得知到底是谁最先发现了那时候上?下伦敦居民可以任意交换,不过由于交换存在一?定的时间差,有部分当事人?表示他们来到下伦敦时,听到了循环播放的广播,录制那段录音的应该是一?位年轻女性……”

随着他的话语,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又集中在了下伦敦上?。

对于现在的裁决局来说,当务之急还是处理近在咫尺的下伦敦,这座由神灵之力铸造的城市必定隐藏着人?类无?法理解的秘密,在之前的一?百多年里,这个神秘莫测的珠宝盒都?没有开?启过,现在它终于将?它的华美内里呈现在世?人?面前,裁决局已经迫不及待进入其中,一?探究竟。

幸运或不幸的是,由于三教会在伦敦的势力几近毁灭,教会有充足的理由派遣大量教徒进入伦敦,加入对下伦敦的调查,但在那之前,下伦敦几乎是独属于裁决局的秘密花园。

会议的最后,瓦尔兹终于停止转笔,捏着钢笔,笑着说:

“对了,有一?件事,我想?在座的各位都?需要了解一?下。

“鉴于马德兰局长在伦敦之夜事件中的暧昧表现以及此前的种种失误决策,今后将?由我接手西?欧地区裁决局局长的职位。”

……

伦敦市郊的一?处墓园。

金斯利站在墓穴边,看着教会的牧师念完悼词,低下头,容色肃穆地让开?一?步,转头望向一?旁穿着黑西?装,黑发灰眼的男人?。

出乎意料,参加葬礼的亲朋好友并不算少,除了千里迢迢从大洋彼岸飞来伦敦的大学教授,金斯利还看到了许多伦敦居民。

在之前的交谈中,他了解到他们的身份各不相同,有剧院经理和剧院的员工,有剧作家,有家庭主妇,有寡居的老太太,有裁决局的警探……他们每个人?谈起逝者时,神情都?显得怀念而感伤,家庭主妇甚至哭红了鼻子,还是年轻的剧院经理递给她纸巾,她终于稍微止住了泪水。

金斯利低头看向脚下的墓穴。墓穴里埋着的是一?具空棺材,天命之人?只会留下遗物,而棺材的主人?连遗物也没有留下,于是他们只能在里面放上?货真价实的“遗物”,金斯利最后放下了那枚勋章。

等牧师念完悼词,马德兰解开?了西?装的纽扣,把外套脱下来,放在一?边,接着解开?领带,折起衬衣的袖口,露出小臂,提起铲子,开?始为墓穴填土。

一?抔一?抔土渐渐掩埋了空棺材,马德兰平静地填完土,直起腰,环视四周。

剧院经理正在和大学教授说话,似乎在劝解对方不要太过悲伤,气质典雅的老太太牵着一?条黑狗,正在轻声制止黑狗不断扒土的行为,两个小警员站在远一?点的位置,两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垂头丧气的家犬,没有余暇去?注意以往畏惧不已的局长。

不久后,众人?渐渐离去?,剧院经理在墓碑前留下了一?张票,似乎是他们即将?上?演的剧目的票。

目送着所?有人?离开?,马德兰站在墓碑前,沉默地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不知过了多久,弯下腰,在那张票上?,放下了了一?束裹着玻璃纸的花。

他转过身,向着墓园外走去?,清冷的秋风中,树上?的枯叶哗啦作响,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渐渐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男人?忽然停了下来。

钢铁的面具无?声无?息地熔化,那一?点点疲惫仿佛枷锁,在不知不觉间束缚住了他,填满了每一?根微不可察的细纹,每一?根覆满霜白的鬓发。

马德兰消沉地、沮丧地、轻不可闻地说:

“我没有打算放弃。接下来我会回柏林,继续做我该做的事,我还会继续下去?。”

本应该是坚定的话语,可被他说出口时,每个音节里都?承载着深深的疲惫。

沉默一?瞬,他又一?次开?口说道:

“但在我们离开?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他们最终还是会采取简单的方法——对待密教信徒不需要仁慈,这并不是错误的事。你所?做出的改变都?会消失,就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他的声音渐渐失去?了情绪,冷漠地说:

“或许我一?开?始就选错了,人?就算不臣服于恐惧,也会臣服于力量。”

一?瞬间,男人?的眼眸中闪过挣扎的情绪,他艰难地问:

“如果这样?,又怎么能够证明?你的行为是出于正义?”

回答他的是从他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

“我不在乎。”

索尔·马德兰闭上?眼睛,将?所?有挣扎坚决地碾压下去?。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铁灰色的眼眸里已经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疲惫和软弱。

他抬起腿,向前走去?,戴在手上?的漆黑手套开?始燃烧,一?点火星不断扩大,在隐隐约约的红光中,皮革手套迅速烧尽,细碎的灰烬向下飘落,被他踩在脚下。

……

12月24日,平安夜。

如果说最近几个月伦敦西?区最火爆的新剧,无?疑是正在欢腾剧院上?演的《乌有之地》。

但凡伦敦人?,在这几个月里,都?或多或少看过这部音乐剧的宣传广告,对于海报里美轮美奂的布景有所?印象。就算对于音乐剧没有兴趣的路人?,在铺天盖地的宣传攻势下,都?难免会对广告中的剧目产生兴趣,更别提这部音乐剧的主题就已经足够吸睛——

在几个月前,全国乃至全世?界都?对突然出现的“下伦敦”充满好奇时,这部以下伦敦为背景的音乐剧就像是玩偶盒里的小丑一?样?,“砰”一?声,在这家毫不起眼的剧院里横空出世?,瞬间引起了整个伦敦的居民的关注。

因为尚未探明?下伦敦的情况,这座新城市暂时对外封闭,但面对这样?一?座突然出现的古城,人?们绝不可能忍得住不去?关注,伦敦人?更是不可能无?视这座近在咫尺的城市。

经过几天的发酵,下伦敦在全世?界范围内的讨论热度已经高得可怕,人?们几乎是饥渴地渴求着哪怕一?点关于下伦敦的消息,嗅到商机的人?更是为这样?的热潮激动?不已——为了满足好奇心,人?总是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