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仆散安贞的角度来看,他往山东扩张失利以后,痛定思痛,遂效法郭宁的军户制度重建猛安谋克,用他觉得可靠的女真人取代了原来的汉儿兵卒,加以严格训练,这是为了大金国的振作而不得不然。
渐渐苍茫的夜色之下,数以千计的女真人溃兵正被驱赶回高坡顶端。这些人的精气神全都垮了,已经将这支军中最后的精锐当做自己最后的依靠,哪里还会遵命散开?如果在这时候挥刀杀人,又焉知这些士卒们不会穷极反噬?
退一万步讲,就算护着仆散宣使突破了这两军的左右夹击,难道还要奔逃野地,期盼能躲过轻骑追逐?
蒙古人的骑兵,定海军的骑兵,护卫们都是见识过的!
所有人心念急转,几名身披精良甲胄的护卫统领竟不稍动,于是其他的护卫也不动。
他们已经几代人没有摸过武器了。
这些人并非仆散安贞在河北征募的兵士,而是作为仆散家族核心武力的私兵。仆散安贞当日依靠这支力量,在中都城里庇护了逃难的徒单镒,就连胡沙虎一时也不敢妄动。
可站在那些普通女真人的立场去想,时代已经变了,徒然刻舟求剑,可乎?
就算经历了严格的训练,硬生生被塑造成了武人,他们真能打仗吗?真愿意打仗吗?
此时河北军中的重将们也不知去了哪里,犹自努力的,只有仆散留家。
郭宁抵达山东的时候,便见到本地的女真人谋克贫困潦倒,依靠为海上私商提供食水勉强过活。河北地方上,大部分女真人也同样如此。他们或是农人,或是商贾,或是小吏,甚至可能是为人作佃的贫民,唯独不是武人。
还勉强保持队列的,只有仆散安贞身边少量近卫。
就算天色昏黑,这也太显眼了!
仆散安贞连声喝令降下帅旗,吹灭松明火把,随即又脱掉自家锦缎戎袍,混入近卫队列。可近卫们甲胄鲜明的威风队列,本身就是最好的目标,溃兵们折返回来,一眼就见到他们,还是不断聚集。
这位仆散安贞的同族猛将在料石冈边缘的一处坍塌古塔周围,往来厮杀了好一阵,仿佛力气用不完。他的左臂被人用弯刀划过,当即绽开了硕大的血口子,血口内侧的肌肉、筋腱俱断,惨白的骨头都能看得见,鲜血更是喷涌如瀑。但他纵声大喊,一刀又一刀地向着山道下方试图冲上来的蒙古人乱砍。
蒙古人自然是恐怖的强敌,没人认为适才那千把人的损失,会让雄踞万里草原的强大政权伤筋动骨。而定海军的力量之强,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们甚至能打赢怯薛军!这样的强大军队就在山东,而我家仆散宣使还曾经谋划过他们的地盘?
随即好几支箭矢同时飞到,贯入了他的头颅、腹部和肩膀。仆散留家丢下直刀,栽倒在地。他两眼看着天空,可是天空深黯,看不到什么了。
在他身边,传来蒙古人的呼喝声,铁骑的撞击声,甚至还有马的嘶鸣声,有一匹马的缰绳被主人用力拉扯,有些不乐意地进一步,退两步,踏过身处斜坡上的仆散留家,使他的意识彻底消散。
牵马上来的蒙古那颜满身浴血,看起来凶神恶煞,正是先前指挥怯薛军出击的失吉忽秃忽。
先前的失败,使他面临着无法承受的羞辱,好在成吉思汗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得牢牢抓住。
当他率部撞过仆散留家的阻碍,站到料石冈顶端平台的时候,见到他身影的所有女真人,全都静了一静。而失吉忽秃忽的视线越过他们,投注到了平台东面。在那个方向,定海军将士紧随着一名虬髯将军,几乎同时现出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