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拢了拢被子坐起身,长孙晟睁了眼,看向她,声音带着喑哑“醒了?”
嘉弥望着父亲,心中升起愧疚“阿耶怎么守在这儿,您身子不好,还喝着药呢。”
自打父亲上次旧疾复发摔下马,身子便日渐不好了,每日都得服药。
长孙晟摸了摸她额头,见烧退了才放心不少“昨日你阿娘守了你一天,夜里阿耶亲自在这儿看着你,她好放心。”
嘉弥红着眼垂首“是嘉弥不懂事,让阿耶阿娘担心了。”
“不怪你。”长孙晟温声嘱咐着,“昏迷一天一夜,总得吃点东西,待会儿秋媪端早膳过来,顺便把药也喝了。”
嘉弥红着眼眶,想到昏迷前听到的消息,仿若是梦。
“阿耶,薛先生是不是真的自尽了?我给他做的护膝,他还没来得及用……”
长孙晟心疼地望着她,默了会儿道“薛先生在天之灵,必然记得你这份孝心。”
“可是,他为什么要自尽呢?明明昨晚才刚入狱,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长孙晟喟叹一声“陛下与你恩师积怨已久,方有今日薛家之祸。如果不让陛下出了心中多年的不忿与怨气,他怎么能救你伯褒哥哥和婉茹姐姐的命呢?谋逆之说本就是子虚乌有,如今他在狱中自尽,陛下消了气,薛收和薛婉茹兄妹才会有一线生机。否则,那就真的要当谋逆罪论处,满门处斩了。”
嘉弥眼眶含泪“薛先生自尽便等于认了罪,陛下以谋逆罪下的逮捕诏令,自不会承认己过为他申辩。纵使伯褒哥哥和婉茹姐姐得以安稳,也只会是天子宽宥,法外开恩。所以薛先生就这么冤死,连个忠正清廉的赞誉都没有,后人谈起,也只当他是个心存谋逆的叛臣贼子吗?”
她唇角扯过一抹轻嘲,“薛先生教我忠君爱国,自己却落得如此下场,岂不好笑?”
秋媪端了养胃粥和汤药过来,长孙晟接过粥轻轻搅拌,拿汤匙喂给她“先吃点儿东西,否则身子撑不住。”
嘉弥轻轻摇头,实在没有下肚的胃口。
长孙晟理解她的心情,也不强求“那就把药喝了。”
说着,让秋媪把药递过去。
这次嘉弥没有反抗,乖乖屏息喝了药,秋媪拿糖果给她时,她摇头不肯要,任口中的苦涩一点点在舌尖蔓延。
默了少顷,她缓缓开口“如今,陛下赦免伯褒哥哥和婉茹姐姐了吗?”
长孙晟摇头,瞧见女儿眼底的晦暗,他道“待会儿阿耶入宫,为他们二人说情。薛道衡做到如今这一步,他这双儿女还是要拼死保全的。”
——
薛道衡之死,平复了杨广心中积怨多年的怒气,念及早年有功社稷,特赦薛收与薛婉茹兄妹性命,并准予薛道衡安然下葬。
薛道衡下葬那日,嘉弥强撑着病弱的身子为其戴孝送葬,长孙无忌不放心,随她一同前去。
不过短短几日,薛收和薛婉茹都变得沉默了很多,薛婉茹很是消瘦,精神萎靡,面色枯黄,站在陵墓前身形单薄孱弱,仿若一阵风便能吹走。
嘉弥上前握住她的手,无声宽慰。
薛婉茹抱住嘉弥,泣不成声。
房玄龄、长孙无忌对着陵墓叩拜,神色凝重。
见薛收不语,房玄龄拍了拍他的背“逝者已矣,薛老拿自己换你和婉茹平安,必是希望你能振作起来。”
薛收目光凝着那墓碑“今上继位之后,我常劝父亲辞官归隐,换来余生安稳。他却执意不肯,说先帝待他恩深义重,他无以为报,阖该为大隋奉献一生。如今,倒真把命搭进去了。”
他唇角轻扯,目含讥诮。
房玄龄心中慨叹,安慰之词无以言表。
薛收缓缓蹲下身子,捧着地上的黄土添在坟头,又抓了一抔攥在掌中,目光逐渐坚定“我薛收今日在此立誓,今生今世,不仕于隋,更不会为他杨家效忠卖命!”
掌中细土自指间缝隙流淌而落,窸窸窣窣洒在薛道衡坟头之上。
房玄龄对着薛道衡墓碑再次拱手“薛老忠义刚正,为官清廉,本是国之栋梁,可惜……未遇明主。”
“玄龄慎言。”薛收看向他,“我与你相交,最知你心。然家父前车之鉴,你何苦再因我薛家招来口舌之祸?”
房玄龄轻按他的肩膀,没再多言。
——
薛道衡下葬之后,嘉弥将自己关在房里鲜少外出,脸上也难有笑脸。
这日,长孙无忌过来看她,她正跽坐在案前练字,白色宣纸上写下的,正是薛道衡诗句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
“你前几日刚病了一场,还没好呢,如今怎么起来了?”
嘉弥听见声音,抬头望过去“阿兄怎么来了?”
长孙无忌走过去,在长案的对面坐下,对她道“我来跟你说一声,伯褒兄和婉茹离开洛阳了。”
嘉弥微滞,笔尖的墨汁滴答在纸上,晕染开来。
她把纸团成一团扔在一边,继续写字“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吗?”
“刚走。”长孙无忌望她一眼,“伯褒说刚经历死别,你染病未愈,何苦再忍受生离之苦,索性便不让你送了。”
“师母早故,如今薛先生也去了,薛家只剩他们兄妹二人。”嘉弥沉吟了片刻,轻语呢喃,“走了也好,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才能淡忘苦痛,重新振作。”
语毕,她掩唇轻咳了几声。
长孙无忌斟茶给她“你知道惦记他们俩,自己的身子怎不好生养着,这么下去阿耶阿娘多担心?”
嘉弥怔了一下,轻声道“我有好好服药的。”
“药能治病,却不能医心。”
嘉弥依旧低头写字,并不应腔。
长孙无忌夺了她手里的笔“屋里闷久了不好,阿兄带你出去散散心。”
嘉弥有些抗拒,正要开口,长孙无忌直接扯了她往外面走,又吩咐侍婢“给小娘子拿件氅衣。”
站在院里,长孙无忌接过侍婢送来的氅衣帮她披上,拉她往外面走。
嘉弥小碎步跟上去“阿兄你要带我去哪儿?”
“帮你宽心。”
“我哪有什么心要宽,我好着呢。”
“窝在房里几日,不是写字还是写字,每膳吃两口便放下,你这也能叫好?”
“……”
被长孙无忌拽着从长孙府出去,嘉弥瞧见了大门外端坐高头大马之上的李世民。优质免费的小说阅读就在阅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