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洛阳引(03)

嘉弥有些犹豫“这是李二郎君的东西,我留着是不是不妥?”

“是他送给我,我又转送给你的,岂会不妥?你只管戴着,辟邪护身。”长孙无忌说着,瞧眼她的狼牙,“倒是突利王子贴身之物你戴着反而不好,收起来。”

嘉弥思虑了下,还是听阿兄的,摘下狼牙换成阿兄所赠的狼髀石,转身笑问高氏“阿娘,好看吗?”

“好看。”高氏拉女儿在自己身边坐下,打量她会儿,有些心疼地道,“我瞧着消瘦了不少。”

“我还长高了呢。”嘉弥抱住高氏的细腰,靠在她怀里,“阿娘,外面可有趣了,大千世界,天高地广,比薛先生讲的课还有意思。我还学会了骑马,骑得可好了!”

“是吗?”长孙无忌扬眉,“改日跟阿兄赛马如何?”

嘉弥轻笑,言语挑衅“李二郎君比你年幼,赛马却能赢你,阿兄如今又要跟我这个更小的赛马,若是也输了,阿兄的脸面可还要不要?”

“个子不高,口气却不小。”长孙无忌笑指着她,“找机会定跟你比!”

屋里正聊得热闹,门口仆人突然传话“夫人,民部尚书来了。”

民部尚书长孙炽,是嘉弥的伯父,长孙晟之兄。

阿耶入宫还没回来,伯父怎么突然来了?嘉弥不免有些困惑。

高氏脸色也肃然几分,从案前起身“快请入堂。”

之后疾步往大堂赶,长孙无忌和嘉弥紧随其后。

赶去正堂时,长孙炽正在屋里踱步,看到高氏与无忌兄妹,他也来不及寒暄,严肃开口道“季晟惹怒龙颜,被陛下下令收监入狱了。”

季晟,是长孙晟的表字。

听闻此话,母子三人当即愣住。高氏腿软了下,很快稳住心神,缓声开口“敢问兄长,朝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长孙炽道“今日季晟出使归来,本是受赏褒奖的好事。后来陛下谈及东征高丽,满朝武无人敢反对,他倒是做了出头鸟,极力反对,又说从突厥回来这路上,百姓负担已然过重,此时东征必然天怒人怨,民不聊生,若强行出兵,只会败,不会胜。”

长孙炽叹了口气“这仗还没打呢,他就言败,使得龙威大怒,倒是给自己惹了这祸端。”

高氏脸色惨白,颓然地后退几步,身子有些踉跄,长孙无忌忙上前扶住她“阿娘!”

长孙炽见此出言安慰“目下还没定罪处置,兴许还有转机。只是,这么大的事,我终究还是要过来跟弟妹知会声才好。”

他语罢看着眼前的母子三人,时不知再说什么好,喟叹声,负手往外面走。

原本艳阳高照的苍穹不知何时被团乌云笼罩,周遭视线随之黯淡,隐约似有闷雷响起,伴着几声聒噪的鸦啼。

春雷滚滚过后,细雨淅沥而下,又密又急,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凛冽的凉风吹拂,伴着刺骨寒意。

原本欢欢喜喜的回洛阳,如今长孙晟入狱,陡然打破了该有的团圆之乐。

高氏坐在案前不说话,神情呆滞,整个人不知在想些什么,长孙无忌和嘉弥也是眉心紧蹙,不发语。

长孙安业和徐氏夫妻二人不知哪里得来了消息,过来问情况,徐氏丝绢掩面,哭哭啼啼,生怕龙颜大怒之下祸及阖府满门。

没多久,长孙恒安和柳氏夫妇也跟着来了,柳氏被徐氏的哭声感染,也随之低声啜泣。

长孙安业听得烦躁,拍长案,呵斥道“你们俩给我闭嘴,父亲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靠在柱子上的长孙恒安将柳氏拉至旁,轻声道“什么死不死丧不丧的,三弟别说这种话,忌讳。”

长孙安业瞪他“我说什么几时轮到你来置喙?知道忌讳,就让你娘子闭嘴!”

长孙恒安没什么大本事,但与柳氏夫妻情深,此时听到这话也来了火气“你娘子哭声最大,好意思说我娘子?”

“吵什么?”主位上高氏倏然开口,蹙眉看着屋里的众人,淡声道,“嗓门大就能救你们父亲出来?”

长孙安业望向主位上年纪还没自己大的继母,轻嗤了声“母亲嗓门不大,倒是想个救我父亲出狱的法子来?也对得起父亲大人……平日里疼你场。”

“长孙安业!”长孙无忌和嘉弥几乎同时出口,怒目而视,直呼其名。

长孙无忌斥道“我阿娘也是你的母亲,你焉敢这般说话?”

长孙安业理了理衣摆,把玩案上的杯盏,轻蔑笑“我乃正室嫡出,她个继室,既没生我也没养我,哪里值得我敬重?父亲不在,我这个嫡长子才是家之主!”

嘉弥本坐在高氏跟前,听闻此话,握了握拳,起身走过来,俯首望着他“三哥今日敢说这话,是当父亲回不来了吗?”

她年纪不大,但自幼跟在长孙晟身边,举手投足间颇有将门之风,此时就这么静静望着长孙安业,说不上怒,却又莫名带着几分压迫。

这份凝视,让长孙安业想到了父亲往日的凌厉,捏着茶盏的手微微滞。

他缓缓放下手的盏,从案前起身,站直了身子,嘉弥望过来的目光也从俯视逐渐变为仰望。

长孙安业暗舒口气,心底的那份压迫终于消除。

他垂眸睨着嘉弥,眼底带了轻蔑“你个半大的黄毛丫头,也想教训我?”

嘉弥望着他,语带讥诮“三哥自诩正室嫡出,身份比我们都尊贵,嘉弥怎敢言训?不过三哥既然这么有主意,又急着做家之主,救父亲的大任现在便交给你。只要你能解父亲牢狱之苦,我、四哥还有母亲全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