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它把注意力放在围绕笔冢四周矗立起的七块石碑,那石碑造型古朴,碑首有相互盘结的八条螭龙,下有龟趺,只是碑面平整无文,看上去是一片空白。
“你可知此碑是什么?”天人笔突然问罗中夏。
“不知道……”
“此乃无字碑,本是武则天为自己在乾陵所立。她牝鸡司晨,不知后世如何评价,便立起一通无字石碑于自己陵前,是非功过,自有后来者评价,一切随其本心,因此这无字碑又叫问心碑。没想到笔冢主人从这事得了灵感,炼了七块,竖在这里——”说到这里,天人笔看向罗中夏,“我听说你一开始就不愿意掺和到这件事中来,还到处闹着要退笔?”
罗中夏不置可否。
天人笔大笑:“那你总算找对地方了。这无字问心碑,可是唯一能将笔灵安全退掉的办法。”
“什么?”
天人笔嘿嘿一笑:“可惜仅限于七侯——你以为笔冢主人为何在坟前设置这七座石碑?”它双手向上一抬,太史笔和慈恩笔应声飞出,在半空盘旋几圈,各自落在一处石碑上。那石碑立刻闪出七彩光华,八条螭龙恍若游动,有一列一列的蝌蚪文缓缓显示在碑面之上。罗中夏不懂这些怪字,但多少猜得出一定是关于这两支笔的评价。
随着二笔归位,七座石碑发出微微的共鸣声,连那片心霾都淡薄了几分。
所谓七侯毕至,笔冢重开,想来就是把七侯笔灵置于这七座无字问心碑上,激活碑文,笔冢才会打开吧?
天人笔做完这动作,看向罗中夏。罗中夏知道该轮到自己了,他闭目细细感应,先从笔阵中提出天台白云和灵崇两支笔灵,依样放到石碑上,同样光华大作,有蝌蚪文显示。
随后他试着唤醒自己体内的点睛笔,那小小圭笔飞至半空,归位于问心碑上。随着碑文显露,罗中夏感觉到自己和它的联系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虚弱。等到碑文显示完全之时,他感觉到“啪嗒”一声,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断了,他再也感应不到点睛笔,更控制不了它,笔灵彻底从他的身体里脱离了。
果然如天人笔所说,这无字问心碑,是唯一可以分离笔灵的,因为它直问本心。
这本是罗中夏的夙愿,可此时他却感觉到怅然若失,就好像自己心灵中的一块被挖去似的。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双眼湿润,不由自主地有眼泪想流下来。不是悲伤,也不是害怕,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就是单纯想要落泪。
天人笔见他表情有异,只是冷冷一笑,双袖一抖,整个人浮空而去,踏上第六块石碑,显出了天人紫阳笔的本相。
天人紫阳笔、天台白云笔、点睛笔、灵崇笔、太史笔、慈恩笔,一时六侯各自归位,笔灵彼此共鸣,有奇妙的韵律弥漫在碑林之间。六块石碑同时颤动起来,那些千古大家的才情化为流光溢彩,穿梭其间。
“罗小友,你还在等什么?”天人笔在光芒中喝道。
七侯如今只差李白的青莲笔未曾归位,不过正笔自炼成之日起,就没人见过其踪迹,如今罗中夏体内只是青莲遗笔,是否能算作七侯,还是未知之数。
罗中夏低头看去,胸中那支青莲笔的形貌还是和第一次相见那样。种种经历,种种磨难,皆由此笔而起。可也正因如此,这一人一笔已成患难之交,彼此风雨相依。
“如今终于到了分开的时候了吗?”罗中夏苦笑着问道。那青莲遗笔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发出啾啾鸣叫,露出不舍之意,就像两个老友告别一般。
立在石碑上的天人笔再次催促,罗中夏一咬牙,猛然挥手。那青莲笔越飞越高,与他的牵系越来越细。待得它飞到最后一座石碑上时,他心中霎时感觉到一阵刺痛,再也感应不到青莲笔的存在。尽管罗中夏还能看到青莲遗笔的身影,可一道隔绝情感的帷幕,在这一人一笔之间垂落下来。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笔冢吏,也不是什么渡笔人。体内再无笔灵,重新回归一个普通人。
终于,七座石碑都有笔灵归位,共鸣声越来越大,这是才情的涟漪,这是性灵的合唱。六侯的光芒几乎达到极致,只有青莲遗笔的光团略为暗淡,与其他笔灵不太一样。
天人笔立在石碑上,沉默不语。笔冢主人说七侯毕至,一定有他的道理。天人笔原本猜测,把遗笔放上来,青莲真笔自会现身。可如今看起来,真笔迟迟不至,似乎其中还有未能参透的玄机。
就在天人笔陷入沉思之时,意外发生了。
原本奄奄一息的韦势然,突然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搭着彼得和尚的肩膀,喊出一句话来:“天者仁乎?理乎?”
周围诸人听到这一段莫名其妙的问话,都不知就里。可这一句话一喊出来,天人紫阳笔的笔形居然微微动摇了一下,似乎被一下子点了什么穴道。它从笔又化脱为人形,双手抱住脑袋,极其痛苦地弯下腰,口中念叨不已,嗓音一阵洪亮,一阵低沉,似乎如二人争论一般。
要知道,天人紫阳笔本是董仲舒和朱熹二人合并而成。两者虽然同为儒家,观点仍然相异。董仲舒认为“天者,仁也”。察于天之意,无穷极之仁也。而朱熹则认为“动而生阳,亦只是理;静而生阴,亦只是理”。董说重仁,乃是吸收百家而成;朱说格理,兼采道、释两家之学。
双方本来不处于同一时代,纵有歧见亦无大害。如今两人才情并于一笔,偏偏又都是性情坚毅、岿然不动之辈,于自己之说所持甚定,又岂能容忍,别说动摇道心?试想董仲舒时,连太极图形都还未出现,如何能接受朱熹太极之理?朱熹信奉格物穷理,人人皆可借理而天人合一,让“取天地与人之中以为贯而通之,非王者孰能当是”的董仲舒又怎么想?
是以韦势然问出这一句直指道心的疑问,天人紫阳笔登时陷入分裂。天人也罢、紫阳也罢,都必须先把这个关系到自身存亡的争议捋平才行。
罗中夏没料到,韦势然一句话,居然让天人紫阳笔陷入停滞。他喜出望外之际,本以为这只老狐狸还有什么后手来反击。没想到韦势然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到了自己身旁,伸出手来。
罗中夏大疑,自己已经身无笔灵,他还要做什么?韦势然的面容已经枯槁到不成样子,仿佛随时可能化成飞灰。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推着罗中夏的肩膀,似乎要带着罗中夏去什么地方。
远处天人笔看到这一幕,面容一凛,不顾自己还在分裂状态,冷哼一声,远远飙出一只触手,正好抽中韦势然。韦势然不闪不避,拼出最后一丝力气猛然一推,然后身躯剧震,化为飞灰。
与此同时,罗中夏被韦势然这么一推,整个人一下子撞进原本无法进入的心霾之中。
罗中夏先是一阵迷惑,随即感觉自己像是跌进一个装满了果冻的游泳池,黏滞柔软的心霾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身体飘浮于雾蒙蒙的虚空之中,不分上下左右。眼前是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清楚,可隐约能感觉到一条条霾气扭结在一起,不得舒展。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雾气似乎稀薄了些,同时重力也在慢慢恢复。当罗中夏的双脚再度踏上坚实的土地时,四周的心霾都散为淡淡雾霭,恍惚间看到前方有一个雅致竹亭,亭中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
罗中夏信步向前,快到亭子时,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目。他面色清瘦,青衿方冠,在一条黑漆案几前正襟危坐,右手轻持一支毛笔,似是在纸上写着什么,然后忽然又侧过头去,饶有兴致地伸出左手二指缓缓捻着笔毫,意态入神,似乎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罗中夏一见到他,不禁脱口而出:“是你!”
眼前这人,正是他第一次被青莲笔上身时梦见的人物,后来又在韦势然家中收藏的画像上见过,他就是笔灵种种的起源——笔冢主人。
笔冢主人看到他,悬着手腕,淡然笑道:“暌违多年,不意又见到你们罗氏之人了。”他的笑容就像是博山炉飘出的香霭,缥缈不定。
罗中夏僵在原地,脑子里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就是传说中的笔冢主人啊?也就是说,我是在笔冢内喽?
笔冢主人似乎看破了他的心事,摇了摇头:“你如今仍在在下心霾之中,所见之形,不过是心霾郁结的一个幻影罢了,真正的笔冢可还没开呢!”说完又悠然自得地拿起笔,在纸上写起字来。
“天人紫阳笔就在外头,随时等着打开笔冢,七侯只差青莲笔就归位了!您……您得快拿个主意!”罗中夏急匆匆地用最简短的句子说出情况,希望能给笔冢主人带来警告。可笔冢主人却慢悠悠地写了好长一幅墨汁淋漓的书法,这才轻轻搁笔,转过头来:“你先没想过,为何你能进入这心霾?”
罗中夏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这是件怪事。对啊,心霾不是会拒斥所有人吗?别说他,就连天人笔以最强的状态靠近,都会被弹出来。怎么这一下子,他又能进来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显然韦势然刚刚领悟到,所以才会把他往里推,只可惜韦势然已身死成灰,来不及询问。
笔冢主人见他依然不解,叹笑了一声:“痴儿。”他站起身来,负手站在亭边,眺望迷迷茫茫的外面:“陆放翁先生应该告诉过你了吧,当年桃花源被天人笔与朱熹入侵,以致笔冢封闭。”
“是的,可是这事不着急……”罗中夏急躁地催促道。可笔冢主人竖起一根指头,示意他少安毋躁。
“陆放翁先生所知,并非全貌。其实当年笔冢封闭,外因是朱熹所迫,可真正的内因,却是我自己欲封。”
罗中夏仿佛受了当头棒喝:“什么,您自己想封冢?为什么啊?”
“因为在下有一事萦绕于怀,久未能释。”笔冢主人伸手在雾上一拂,气息登时凝成一支支笔影,密密麻麻地悬浮在竹亭四周,可他倏然叹了一声,意兴阑珊,又是一拂,那些笔影又随风散去。
“在下最初起意炼笔,是为了保存天下才情,不教其随主人身死而消。可我在当涂炼制李太白那一支时,那青莲笔却不肯顺服,踏空而去。这是之前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这让在下突然意识到,炼笔之举,究竟是爱惜才情,还是禁锢才情?若说是禁锢,忍见那许多惊才绝艳的才华就此消失,在世间没了痕迹,实在可惜;若说是爱惜,那么多天纵奇才,被拘束于笔具之内。我等视如珍宝,束之高阁,偶尔摩玩一二,可笔灵万世不得解脱,岂不成了玩物?——青莲笔的遁走,将在下点醒,并非所有笔灵,都甘心化笔。在下一介书生,何德何能,凭什么去决断这些天才的去留?”
笔冢主人说到这里,面露痛苦之色,身体里开始有丝丝缕缕的暗灰色心霾散逸出来。
“是炼是纵,是去是留,这个问题困扰在下良久,从唐至宋几百年时光,仍未通透,以致郁结于心,壅塞不畅。那些块垒无从化解,反而越发沉积,后来竟化为丝丝缕缕心霾,时刻向身外散逸,缭绕至笔冢外围。到了朱熹造访之时,在下的身躯几乎已全部散为霾灰,就算他不来,不出几十年,笔冢也要自封。与他最后一战,也是在叩问在下本心——天人笔欲吞噬诸笔,化万为一,固然不对,可在下所作所为,就妥当吗?”
罗中夏听完这长长的自述,久久不能言语。他本来觉得笔冢主人炼才成笔,实在是威风极了,保存天下才情也是极好的立意,没想到这其中还藏着如此深沉的痛苦,以致连笔冢都因此关闭。
“现在你该知道,为何独有你能走进这心霾了吧?霾之心结,正在笔灵本身,所以唯有无笔之人,才不为排斥。”
罗中夏这才恍然大悟,明白韦势然之前那些古怪举动的用意。
小榕被天人笔吞噬之后,韦势然便成了无笔之身,因此先觉察到了心霾的秘密(彼得虽然无笔,但他讨去了怀素禅心,亦不能入)。可惜他已油尽灯枯,无法靠近,只好故意出言提醒,让罗中夏答应天人笔的一切要求。表面看,是天人笔步步紧迫,拿走他的点睛和青莲笔,其实正好让罗中夏成了无笔的普通人,趁机入霾。
天人笔机关算尽,唯独没想到,笔冢四周缭绕的心霾,却是要一个无笔之身才能进入。
“那您有办法打败外头的天人笔吗?”罗中夏问了个煞风景的问题。
笔冢主人摇头:“在下不是说过吗?只是心霾所化的一段幻影,岂是天人紫阳笔的对手。笔冢之内,才有你要寻求的答案。”
“可是青莲笔找不到啊,怎么才能去?”
笔冢主人拿起手里的那支笔,递到罗中夏的手里:“人凭本心,笔亦如是,你找到正确的道路,心霾自解。自己选吧!”
笔冢主人留下这一句暧昧不清的话,整个身躯终于彻底消散,又化回心霾。罗中夏觉得眼前一晃,又回到了心霾外头。他环顾四周,那六座石碑依旧光彩夺目,而韦势然被天人笔抽碎的飞灰,刚刚徐徐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