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罗中夏没反应过来。
“虽然时机未到,但已经等不得了。函丈等一下就会降临桃花源。他吸了诸葛家和韦家的诸多笔灵,又有慈恩、太史二侯助阵,已非寻常笔灵所能抵挡。倘若被他得手,只怕天下才情都要被荼毒。等一下,我会把我残存的魂魄都化入竹简,借最后的笔通之力,以天书为基摆出一座大笔阵,把所有笔灵都纳入,方才有一战之力。”
“等一下,这么一来,那您岂不是……”罗中夏大急。
陆游微微一笑:“千年之前,我就该死了。只是为了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后辈,才苟活至今。笔冢主人交给我的最后一项使命,就是要护得你们周全。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能与函丈正面对抗了。”他用手拊膺,又道:“这具肉身,我也不能久占,终究要还给他自己才好。”
罗中夏有些气急败坏:“可笔阵还得您来操控才成,我这文化水平,可怎么胜任啊!”他倒不是怕死,而是对自己没什么自信。
他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大学生罢了,现在居然要承担文明复兴级别的责任,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了。
陆游不耐烦道:“才情虽以学识为重,可真正赋予其灵性的,却是人心。何况我摆的这座大阵,笔灵必须集中在一人身上,也只有罗氏渡笔的后人,能够承受得起,不是你还能是谁?”
罗中夏顿时不敢反驳,只是口中嗫嚅,惶恐不已,连手都有点微微发抖。颜政见状,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哥们儿,别担心,打架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他见罗中夏并未释然,抓了抓头,走上前几步,一把拽住小榕:“哎,小榕你也说两句吧?”
小榕缓缓转过头去,面容木然:“要我说什么?”颜政呆了呆:“随便说点鼓励的话吧,什么加油啊、世界和平啊,什么回来以后结婚啊什么的。”小榕“嗯”了一声,走到罗中夏身前,伸出双手。罗中夏有些惶恐地眼神游移,那一双冰凉的纤纤素手捧住了他的脸,语气依然清冷:“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哎?”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告白,罗中夏面色大红。
旁边韦势然提醒道:“罗小友你别误会。我孙女本是咏絮笔灵,等一下也要被放翁先生融入笔阵,归你操控。”“哦。”罗中夏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陆游催促道:“时间不多了。罗中夏上前,剩下你们几个笔冢吏各自在笔冢前,闭目凝神,准备入阵。”
罗中夏只好忐忑地走上前一步,努力用起怀素禅心让自己平静下来。其他人则围坐在坟冢之前,各自唤出笔灵。笔冢之前,一时光彩缭绕,就连那心霾都为之一颤,仿佛笔冢主人窥见天才性情,见猎心喜。
见诸人都已经就位,陆游剑眉一立,把《录鬼簿》一气展开,他双手持定,对着坟冢朗声道:“老夫昔日引狼入室,亲睹笔冢封存,疚萦于心,更不忍见天下才情为儒门所禁锢。故而一缕精魄迟死千年,只为今日能舍身化阵,了却这段因果。汝冢中有知,该知我陆游不负君托!”
声如洪钟大吕,在衰朽的桃花源久久回荡。只见陆游周身浮起一层清光,慢慢从彼得头顶脱离出去,一头扎进《录鬼簿》中。那《录鬼簿》登时脱离了人手,浮到半空,它看似不厚,完全展开以后竟有百千条竹简编编相连。有了陆游最后的精魂注入,这《录鬼簿》仿佛活过来似的,在半空旋转游动,越游越长,很快将笔冢和包括彼得和尚在内的诸人都围在卷中,有若立起一道长长的简城竹墙,密不透风。
只有罗中夏独自留在外头,站在丘顶。
这时从《录鬼簿》里传来陆游威严的声音:“渡笔人,接笔!”罗中夏登时不敢动了,顿觉得背后有一股雄浑的力量升起,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宏大力场。他之前在高阳洞里见识过陆游笔阵的威力,可跟现在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一支又一支笔灵逐次升腾,透过片片竹简之间的空隙,形成无形的丝线牵系到罗中夏心中。不必用肉眼去分辨,罗中夏可以轻而易举地知道它们都是谁——画眉、麟角、从戎。那一瞬间,他与它们三个心意相通,透彻无比。
这时罗中夏感应到身心一凉,一个虚无缥缈的少女灵影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一声细细的嗫嚅:“我会和你在一起的。”他猛然回头,可少女的灵影倏然溃散,化为丝丝缕缕的雪絮,进入罗中夏体内。韦小榕本就是咏絮笔所变,如今也算是现出了本质。罗中夏闭上眼睛,想要去看看她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想法,可两人合二为一时,他一阵愕然,似乎听到小榕说了什么话,随即整个人面容沉稳下来,肃然垂首,凝神去感受那笔阵的种种玄妙。
这时陆游的声音又在缥缈中传来:“七侯入阵!”
此前四笔,不过是寻常笔灵,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陆游竟是打算把目前手里的七侯也都放入阵中。要知道,陆游与《录鬼簿》化成的这一座笔阵,并非靠阵法御敌,而是利用笔通之力,把阵中笔灵的力量凝聚在渡笔一人之身。单独一支七侯已是威力十足,如今数支齐现,以笔阵并联,其威力相叠,简直不敢想象。
罗中夏体内已有青莲遗笔和点睛,如今又先后有葛洪灵崇、朱熹紫阳以及王羲之的天台白云入阵。自有笔冢以来,还从未有这么多天才性情集于一人。一时间,有通天气势从罗中夏身上喷薄而出,如风似烟,霎时蔓延到桃花源的每一处角落。笔冢前缭绕的心霾,都为之一震,隐然有消散之势。
罗中夏缓缓抬起手来,感觉与背后那座笔阵已融为一体,随心意随时有无穷的力量涌现。这么大的力量,若换作从前,只怕罗中夏精神已崩溃,全靠有怀素禅心,方能潜心驾驭。一股强烈的自信自心中生起,他觉得能与任何强者对敌。
这时陆游的声音在罗中夏耳边响起:“函丈已近,笔阵已成,接下来就靠罗小友你了。莫忘了,击败天人之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啊……”声音渐消,意识彻底消融于笔阵之中。
罗中夏没有出言,而是仰起头来,看向穹顶。他能感觉到,另外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急速接近,与笔阵相比并不逊色。
说来讽刺,这搜集中华才情、汇聚众多文灵的笔冢决战,却要交托给他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大学生。
过不多时,穹顶忽然开裂,一束光芒射入灰败的桃花源内。那不是阳光,而是比阳光更加耀眼、更加危险的存在。罗中夏眼神微眯,见到一个身着黑色儒袍、头戴峨冠的长须男子飘然而落,身旁还跟随着同样装束的殉笔童,面无表情。那些殉笔童铺天盖地,比之前在韦庄时更多,这次恐怕是倾巢出动了。
这应该就是函丈的真身了。
函丈的面目不清,只有一双淡漠至极的双眼俯瞰着下方,无喜无怒,似已入天道,万物皆视若刍狗。可他身上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却清晰无比,把罗中夏的滔天气焰硬是压了回来。看来他已经彻底消化了慈恩和太史二笔,实力又上了一层。
罗中夏夷然不惧,挺直了身体,抬手轻轻吐出两句诗来:“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李白的诗作里,要论慷慨犀利、豪快肃杀,莫过于《侠客行》。其气势太过丰沛,罗中夏原来根本使不出其中意境,直到如今笔阵初成,方才有足够的灵力驾驭此诗。
诗出象具,只见一道灵光汇聚成一柄巨大的偃月吴钩,钩刃冰霜。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那吴钩化为一道轨迹,直向天空刺去。罗中夏舌绽春雷,猛然喝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随着这两句送出去,吴钩猛然一挑,钩穿了函丈的身体,将其削成了两截。这一击里,不光有青莲化钩的意象,还含有从戎笔的锋锐之气,函丈根本无从抵挡,立刻爆成一团清气,消失在半空。
这就是笔阵的威力,诸笔合一,诸般能力彼此配合,战法百变。
不过罗中夏并未因此放松警惕,而是让那吴钩悬在半空,蓄势待发。过不多时,那一大群殉笔童中的一个缓缓睁开双眼,露出函丈的面目。
罗中夏早知道函丈有一门秘术,身体可以在不同殉笔童之间切换,根本无从捉摸到其真身。刚才那一击,不过是确认罢了。罗中夏驱动吴钩,又朝那名殉笔童钩去。函丈眼神一动,闪身要走,那吴钩却突然化为漫天清火,笼罩而来,霎时把函丈这个身体烧为飞灰。
这自然是灵崇笔的葛洪丹火与青莲的组合之威。
函丈三度现身,终于意识到如此下去,根本不足以打破笔阵。他用木偶般的干涩声音说道:“明知是徒劳,尔等为何还要负隅顽抗,对抗天道。”声音皇皇。
罗中夏根本不答话,驱动诸笔,再一次攻了过去。这一次,他喊出的,是《梦游天姥吟留别》里的四句:“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开。”
天空登时一片灰暗,有万千霹雳自阴云中劈来。此系破阵之句,威力绝大,一出即有动摇天地之势。更可怕的是,这霹雳中还有控制心神的麟角之能,每响一声,都令人心旌动摇。更有画眉笔自笔阵中,不停令罗中夏恢复至全盛状态,让霹雳源源不断。一时之间,桃花源内充塞雷电,无处不是银闪光绽。
函丈没料到这小家伙居然如此嚣张,眼看自己和所有的殉笔童都要被霹雳淹没,双手一举,天人笔霍然亮出,把所有童仆都罩在一座佛光宝塔中,任凭霹雳如何侵袭,岿然不动。
罗中夏一见终于逼出了天人笔,立刻攻势一变,又召唤出紫阳笔来。紫阳笔炼自朱熹,可以形成一个自己的领域,领域内自成道理,以驭主为最高。
一圈紫黄色光芒从罗中夏四周辐射而起,罗中夏为其设置的大道是“雷者天刑”,霹雳是上天施以的刑罚,既然以天为尊,那么霹雳刑罚便如父亲责子,天经地义,躲即不孝。
诸多霹雳得其加持,立刻汇聚到佛塔顶端,开始狂轰滥炸,炸得慈恩塔摇摇欲坠。罗中夏深知对方是极强的怪物,一旦失去先手,再扳回这一局就悬了,于是顺势又召唤出了天台白云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