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到对方身份,立刻联想到一种可能,一种最可怕的可能,脸色骤然变得煞白。颜政看到她的异常,握住她的手道:“你担心什么,韦庄现在正处于优势地位啊!”
秦宜顾不上理他,一把抓住罗中夏,大声道:“快,我们快下去,快去韦庄,告诉他们把《笔阵图》收起来!”
“怎么了?”罗中夏有些迷糊。
“这里有七十二根气柱,你还不明白吗?”秦宜瞪着这两个不学无术的呆子,见他们还是茫然未解,一咬牙,翻身跳下岩缝,朝着内庄方向跑去。
颜政和罗中夏面面相觑,不知就里,但他们不会放任自己同伴孤身冒险,也跟着跳下岩缝。三个人各运神通,朝着内庄疾奔而去。就在他们的头顶,点笔势和柱林正战至酣处,双方一个是船坚炮利,一个是人多势众,互不相让。
黑衣人对他们的出现没任何反应,罗中夏他们正好捡了便宜,埋头狂奔。就在他们快接近小竹桥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滚雷声,一股巨大的灵气从天而降。
这股灵气的压力实在太大了,罗中夏、颜政和秦宜一瞬间心中笔灵剧颤,登时力不从心,纷纷栽倒在地。
与他们相反的是,那七十二根气柱却仿佛像是打了兴奋剂,士气大振,朝着《笔阵图》席卷而去。化作点笔势的《笔阵图》忽然发现,自己再不能像刚才一样横冲直撞,这些气柱的灵活性和坚韧程度都上了一个境界,有好几次都差点把《笔阵图》死死缠住。
而天空中那股灵气,越发强烈,虽还看不清形体,但那通天气魄已经把整个内庄完全笼罩起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中夏喘着粗气问道。
秦宜仰起头来,恨恨道:“这些气柱,乃是浩然正气所化,形如束脩。七十二根束脩,正是代表着七十二位贤人哪。”
七十二位贤人?
孔子门徒三千,一共出了七十二位贤人。
敌人,果然是儒门。
儒门在中华大地,曾经风光无限,可惜在这个时代,却早已式微。那一群黑衣人又是西装革履、墨镜分头,哪里有半分儒生的模样,因此罗中夏根本就没有做过多联想,直到此时,他才猛然醒悟过来。
七十二根气柱,又是浩然正气所化,显然就是那七十二贤人的化身了。
这是当年儒门最为著名的大阵,须得聚齐七十二位博学鸿儒,每人化为一名贤人,七十二人一起发力,气柱林立,所以这个阵,就叫作儒林桃李阵。董仲舒当年靠着这个凌厉大阵,在追杀诸子百家之时大占优势,甚至笔冢主人都一度为其所困。
可从场面上看,这两个大阵斗得旗鼓相当,《笔阵图》还占着优势。儒门的后手,仅仅只是如此吗?
天空中忽然光芒大盛,就如同暗夜里放起了一束巨大的烟花一样。
罗中夏抬起头来,看到空中赫然出现了一支笔灵。这笔灵居高临下,周身洋溢着浩然正气,比那些黑衣人的浩然正气不知精纯了多少倍,雾霭云团的边缘泛出金黄色的光芒。它的笔管之上竖铭一列字迹,上书:“道源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
“天人笔?!”
那支罢黜百家的天人笔,那支毁弃笔冢的天人笔,那支使儒门道统两度中兴、制霸中华传承两千年的天人笔。
居然再次现身了。
陆游曾经推测过,函丈之所以如此强大,很有可能是掌握着天人笔。如今天人笔现,岂不是证明函丈就在左近?看来函丈组织果然也觉察到隐藏在韦庄的七侯笔灵,所以才会倾力来攻啊!
三个人都觉得浑身一沉。天人笔天生喜欢吞噬其他笔灵,乃是天敌,它一出现,所有笔灵都会被压制。
操控《笔阵图》的人也已经觉出有些不妥,立刻改换成竖笔势。竖如万岁古藤,不蔓不枝,垂立于天地之间。如果说横撇攻击力最强悍的话,那么这竖笔势就是最强的守御状态。任凭颠山倒海,只要它屹立于天地间,就稳守不败之地。
可惜的是,眼前的对手,是天地都可以翻覆的。
天人笔的出现,令儒林桃李阵的亢奋达到了一个巅峰。七十二根气柱如同疯狂的触手一般涌向《笔阵图》,它们纷纷攀上化为竖笔势的《笔阵图》,紧紧盘住,就像是给一条金龙缚上重重的锁链。
《笔阵图》此时已经动弹不得,但它看起来并不急躁。你可以困住我,但是你却也奈何不了我。竖笔势的守御,不是那么轻易能破开的。
这些气柱确实奈何不了《笔阵图》,但是自然有人能对付得了。
天人笔此时缓缓从天而降,它的每一根笔须都优雅地翻卷着,泛着金黄色的光芒。忽然,那些笔须猛然伸长,瞬间突破了无形的距离,直直插入了《笔阵图》的核心之中。
《笔阵图》在被插入的一瞬间变得僵硬,下一秒钟,整个《笔阵图》炸毛了。因为操纵它的人清晰地感应到,这个天人笔,居然在从《笔阵图》中吸食笔灵!
此时韦庄内庄那些人的心情,就像是当年他们的祖先韦时晴碰到白虎时一样:见惯了笔灵互斗,却还没见过可以吞噬笔灵的。这该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为了支撑这个《笔阵图》,韦家集合了一族之精华,将几十支笔灵布入阵图中,才能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可谁能想到,这些笔灵,竟成了天人笔的盘中珍馐;堂堂卫夫人的《笔阵图》,变成了盛满金玉良食的餐桌。
纵然他们不知道天人笔的来历,看到此情此景,也必然骇然到了极致。
《笔阵图》突然发了疯一样,变成崩浪奔雷捺笔势,接着变成百钧弩发的努笔势,又变成劲弩筋节的钩笔势,在几秒内变了数种形式。可惜它的挣扎却徒劳无功,七十二根气柱牢牢地把这《笔阵图》给锁住,而天人笔好整以暇地慢慢吸吮着《笔阵图》中的笔灵,从容得像是一只大蜘蛛。
核心受制,整个韦庄的保护也随之减弱。
一直到此时,罗中夏才明白当初韦定邦为何而死。
若是韦定邦还活着的话,有他的秋风笔坐镇核心,天人笔还未必会如此轻易地攻进来。函丈早早出手,提前刺杀了韦定邦,吸走秋风笔,就是为了让大阵平白削去数成威力。
所以陆游一听韦定邦遇害,就立刻判断出函丈对韦家将有大动作。
看到眼前的屏障越发稀薄,知道《笔阵图》的力量已经开始衰减,罗中夏知道此时再不进去,只怕没有机会了。他对秦宜和颜政喊道:“天人笔的压制,压不住青莲遗笔。你们两个在外头策应,我进去看情况收笔。”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答,便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他的身体与屏障甫一相触,温度急速上升,衣服发出一阵焦煳味道,开始卷曲燃烧起来。可毕竟这屏障的力量已经不足,还未等这股灼热传递到肌肤,他已经闪身冲破了屏障,置身内庄之中。
敌人做的什么打算,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韦庄,而是卫夫人《笔阵图》——更准确地说,也不是《笔阵图》,而是阵中笔灵!
韦庄的笔灵,要么是由笔冢吏持有,要么存放在藏笔洞里,十分分散。即使天人笔亲自出手,也不能保证能把笔灵一支不漏地收回来,一个不慎,被对方搞得全盘翻转也是可能的。韦家流传千年,谁知道除了卫夫人《笔阵图》还藏着什么东西?
所以为了确保把韦家收藏的笔灵一网打尽,就必须施加足够大的压力,逼迫韦家用出《笔阵图》。《笔阵图》必须要有笔灵才能驱动,韦家为了御敌,势必要把大部分笔灵放入阵中,聚集在一处——这便正中了天人笔的下怀。
黑衣人以及他们的儒林桃李阵,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围而不攻。韦家拼尽全力发动卫夫人《笔阵图》,以为这是最后的撒手锏,殊不知那才合了对手的心意。
罗中夏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发凉。函丈这次真是志在必得啊!既要吞噬韦家的全部笔灵,也要顺便收走隐藏其中的七侯笔。
他忽然觉得头顶有异,不由得抬头望去。结果他发现原本紧缚住《笔阵图》的七十二根气柱,此时却少了数根,而且数量还在持续减少。罗中夏猛然意识到,这是颜政和秦宜干的好事,在为他争取时间。
罗中夏顾不得多发感慨,立刻发足狂奔。
韦家的覆亡,已不可逆转,只能尽快去把七侯笔灵收走,避免落入函丈之手。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
罗中夏还依稀记得韦庄的路,一口气跑到正对着竹桥的韦氏祠堂前,立刻有两个年轻人跳出来拦住他。罗中夏没时间跟他们解释,唤出青莲笔干倒那两个护卫,趁机冲破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