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巨灵咆哮擘两山

白光最终凝聚成了一条长约几里的乳白色长带,曲折蜿蜒。它在半空蜷曲成一个缥缈的巨大圆环,并停在了距离退笔冢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上,光芒渐盛,十分耀眼。过不多时,圆环逐渐收缩,慢慢敛入山丘,不留片缕。

一分钟后,秦望山震动复起。一缕白烟从山丘下的小池塘内重新扶摇直上,升至半空,逐渐伸展。周围云气见了,纷纷散开,仿佛战战兢兢迎接主人到来的仆役。这光的形状渐次有形,有头有颈,有喙有翅,竟似一只展翅待飞的白鹅。这头白鹅微一曲颈,一声响彻数里的叫啸从山体之内响起,引起周围山岭阵阵共鸣回声,听上去清越激昂,无比深远。待白光尽数化走,褪去光芒,出现在山丘之上的,竟是一管笔灵。

这笔通体素白,笔管丰腴优美,如白鹅凫水,雍容不可方物。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知在何处响起:

“好一支王右军的天台白云笔。”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不知何时,一个身穿唐装的老者负手而立,神态安详。这老人无声无息地接近身旁,众人竟无一觉察。

唐装老者没把注意力放在众人身上,而是举头仰望那支他口中的天台白云笔的笔灵,语带赞叹:“人说管城七侯之中,这支天台白云笔号称雅致第一,如今来看,果不其然啊!”

相传,晋时书圣王羲之王右军曾在天台山的华顶苦练书法,但无论如何努力,总不能突破既有境界,进展甚微。一夜他心情烦闷,依山散步,忽然一位鹤发银髯的老者飘然而至,自称“白云老人”。王羲之向他求教书法之秘,老人就在他掌心写下一个“永”字,教以永字八法。王羲之从“永”字的体势架构入手,终于悟出运笔之道,从此境界精进,成为一代宗师。后来为了纪念白云老人,王羲之还特意手书《黄庭经》一部,藏于天台山顶的一山洞内——即是如今的黄庭洞。

诸葛一辉心头一跳,他对天台白云的典故很熟悉,这么说的话,眼前这支莫非是王羲之的笔灵?

他从小就听大人们说管城七侯的故事,知道这是笔冢主人亲炼的七支至尊至贵的笔灵,每一支都炼自空前绝后的天才巨擘。笔灵若有阶级,那么这七支就是当之无愧的贵胄,足可傲视群笔。

只是管城七侯之中,除了偶尔现身的点睛笔、青莲遗笔以外,其他的笔灵无论名号还是样式都已经在笔冢那一场离乱中湮灭无存,流传至今只剩几行残卷片帙,甚至没人知道究竟都有哪几位得以位列管侯。如果这老人说的是真的,那他此时亲眼所见的,就是传说中的其中一支!

王羲之是千古书圣,百代仰止,他归为管城七侯当之无愧。

可是诸葛一辉心中却生出一个疑问。

每一支笔灵,多少都与炼者之间有些联系。天台白云笔是王氏之灵,按说该留存在天台华顶的墨池,或者藏有他所抄写黄庭经文的黄庭洞内,为何会跑到在王羲之生前还不曾存在的秦望岭云门寺来呢?

“献之墨池,智永退笔,嘿嘿,笔冢主人藏笔之处果然非常人所及。”老者轻托白髯,不住轻点头颅,仿佛在鉴赏一幅名画。

这时天台白云笔周身泛起白光,那光笼罩笔管周身,幻化成一只优雅白鹅,拍了拍翅膀,朝着退笔冢的方向飞去。

罗中夏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神情委顿,衣服破烂不堪,瞪着那个老头,双目之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诸葛一辉、十九和颜政不认识,他可太认识这老头了。

“韦势然!”

罗中夏突然发出一声暴喝。老者站在几米开外的一处高坡上,朗声笑道:“罗小友,好久不见。”

罗中夏此时真是百感交集,他落到今天的境地,全都是拜韦势然所赐,说韦势然是仇人丝毫也不为过。可他忽然想到,韦势然既然突然现身,那么……小榕也许也在附近吧?一阵惊喜潜流在怒潮的底层悄悄滑过。

他心中一下子涌起无数问题想要追问,韦势然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少安毋躁,一指天上。罗中夏抬起头来,胸中骤然一紧。

点睛笔没,青莲笔出,在半空之中鸣啾不已,逐渐绽放出一朵莲花,罗中夏从未见青莲笔的青莲花开得如此精致,青中透红,晶莹剔透,甚至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与此同时,白鹅轻轻飞至退笔冢上空,以青莲笔为圆心开始飞旋盘转。

只见碧空之上,一只雍容大鹅围着一朵青莲花振翅徘徊,似有依依不舍之情,鹅身缥缈,莲色清澄,让在场众人心神都为之一澈。

曾有一位大儒感慨道:“以右军之笔,书谪仙之诗,宁不为至纯乎?独恨不能人间相见矣。”今天青莲、天台白云二笔交汇,同气相鸣,仿佛书圣、诗仙跨越漫长时空携手一处,惺惺相惜,已然几似傅青主“至纯”的境界。

就连辩才的墨色怨灵,也为这种氛围所感染,静立空中不动。

罗中夏耐不住性子,张嘴要说些什么,却又被韦势然的手势阻住:“罗小友,先且慢叙旧,待此事收拾清楚再说不迟。”

天台白云位列管城七侯,灵性自然与寻常大不相同。它仿佛听到韦势然的话,白鹅昂颈回首,又幻成一支白笔,蘸云为墨,青空作纸,不出片刻半空中就留出片片云迹,蔚然成观,赫然一篇《兰亭集序》正在逐字而成。

众人看着那笔灵上下翻飞,无论笔力劲道还是字里行间的那一段风韵,无一不是形神兼备,仿佛右军再世,持笔挥毫一般。

云字缭绕,逐渐把辩才和尚的墨身围住。每书完一字,墨身的墨色就淡去几分,眉间戾气也消减了几缕。等到天台白云笔书至最后一句“亦将有感于斯文”时,最后一个“文”字写得力若千钧,摧石断金,似是一鼓作气而至巅峰。

辩才和尚的身形已是渐不可见,受了这一个“文”字,残余的凶戾之气顿消,唇边却露出一丝解脱后的微笑,如高僧圆寂时的从容坦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在空中响起,辩才和尚最后的魂魄四散而去,千年的怨魂,终于消散无踪。

退笔冢——准确地说,现在已经是退笔冢遗迹了——前恢复了平静,颜政、十九两个人伏在地上,尚还没恢复精神;诸葛一辉蹲在十九身旁,惊愕地望着天台白云,他号称笔灵百科全书,却也是第一次目睹这一支笔灵的风采,完全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罗中夏走到韦势然身前,问出了萦绕心中许久的疑问:“你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对不对?”

韦势然笑道:“同一件事,从不同角度来看,是不同的。”

罗中夏没理睬这个废话回答,继续追问,声音逐渐高昂起来:“这个不能退笔的退笔冢!也是你让小榕骗我来的,对吧?”自从他无意中被青莲上身以后,事故接连不断,种种危险麻烦,全是因此人而起。

“不错。”韦势然回答得很干脆,“我叫你来退笔冢,其实另有用意。”

罗中夏面色因为气愤而变得涨红,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什么用意?!”

韦势然悠然弹了弹指头,像是当日在长椿旧货店后的小院里一样:“你们要知道,管城七侯都是笔冢主人的爱物,所以他为了寻找收藏之地,也颇费心思。这一个退笔冢,实际上乃是笔冢主人盛放天台白云的笔盒。”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忽然提起这个干吗。

“笔通大多以为笔灵必然与炼者的籍属有所关联,其实大谬不然。”说到这里,韦势然瞥了诸葛一辉一眼,后者有些脸红。

“天台白云是王右军性灵所制,何等尊贵,岂能放到尽人皆知的地方?隋末唐初之时,笔冢主人终于选定了秦望岭作为天台白云笔的寄放之所。这里有王献之的墨池、智永的退笔冢,他们两个与王羲之都有血缘之亲,作为藏笔之地再合适不过——不过盒子虽有,尚缺一把大锁。”

“于是辩才也是个关键?”诸葛一辉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错。”韦势然道,“据我猜测,那个御史萧翼,恐怕就是笔冢主人化身而成的。他故意骗走了辩才收藏的《兰亭集序》真迹,让老辩才怨愤而死,然后再把这和尚催化成无比强大的怨灵,一腔沉怨牢牢镇住云门寺方圆数十里,顺理成章地成了笔盒上挂着的一把大锁。”说完他双手一合,像是锁住一个并不存在的盒子。

众人都沉默不语,原来他们以为那只是唐初一段文化逸事,想不到还有这层深意。罗中夏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惶然。

韦势然伸出两个指头:“因此,若要开启笔盒,让天台白云复出,必须要有两个条件。”

“释放辩才的怨灵?”颜政和诸葛一辉脱口而出。

韦势然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只有辩才的怨灵彻底释放出来,才能解开加在笔灵上的桎梏。不过,这才是笔冢主人此局真正的可怕之处……笔灵大多狂放不羁,如果只是简单地毁弃退笔冢,固然可以解开辩才的封锁,但天台白云也会在解脱的一瞬间溜走。毁弃退笔冢的人非但不能得到笔灵,反而会遭到辩才怨灵的反噬。这并非没有先例。”

众人想到刚才的凶险场面,无不后怕,心想不知那位不幸的先例究竟是谁。

“所以只有在释放的瞬间克制天台白云,不让它遁走,才能借此化掉辩才怨气?”

“不错,只有在解放天台白云的同时留住它,才能让天台白云用《兰亭集序》化去辩才怨灵,再从容收笔。一环扣一环,一步都不能错。而能满足这个条件的……”

韦势然停顿了一下,把视线投向半空,白鹅依旧围着青莲团团转,不离退笔冢上空:“管城七侯之间有着奇妙的共鸣。若要控制一支管城笔侯,必须要用另外一支管城笔侯来应和,这也是笔冢主人最根本的用意——非七侯之一,就没资格来取七侯之笔。如今的世上,六侯渺茫无踪,只有青莲笔已经现世……”

罗中夏脸色“唰”地一片苍白:“即是说,你们骗我来退笔冢,根本目的就是让青莲与天台白云彼此应和相制,你好收笔?”

“然,天下唯有青莲笔才能破开这个局。”

韦势然指了指半空,用行动回答了罗中夏的疑问。一只斑驳的紫檀笔筒“嗖”的一声从他袖中飞出,悄然靠近仍与青莲纠缠的白鹅。这个笔筒是用一截枯树根茎制成,镂节错空,苍虬根须交织在一起,拼凑出无数个“之”字纹路,可称得上是一件浑然天成且独具匠心的名器。

相传王羲之一生最得意的作品就是《兰亭集序》,而《兰亭集序》中最得意的,是那二十一个体态迥异、各具风骨的“之”字。王羲之当时兴致极高,天才发挥得淋漓尽致,等到后来他再想重现,已是力不能及。

所以要收天台白云笔,用这一个紫檀“之”字笔筒,再恰当不过。韦势然显然是早有准备。

“原本我计划是把罗小友诱到退笔冢前,然后自己动手。不过既然有诸葛家的几位主动配合,我也就乐得旁观了。那位带着如椽笔的小姐真是知心人,毁冢毁得真是恰到好处。只可惜你们不知内情,若不是天台白云及时出世,险些在辩才手里送掉性命。”

听完这种风凉话,罗中夏已经再无法可忍。

“可恶!青莲笔,给我打这个老东西!”

一声怒吼,被一骗再骗而积聚的怒气一下子全爆发出来,如同维苏威火山一样喷射着灼热的岩浆,滔天怒意卷向韦势然。

这个懦弱的少年第一次如此积极主动地表现出强烈的战斗欲望。

“雷凭凭兮欲吼怒!”

感应到了主人召唤,本来与天台白云笔沉浸在共鸣中的青莲笔猛然回头,把罗中夏口中的诗句具象化成如啸似吼的雷霆,气势汹汹。

韦势然却似早料到了他的反应,轻轻用指头一挑,所有的雷电都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引导着反震回去。罗中夏用尽全力,一点后招都没留,这一下猝不及防,一下子被震出十几米以外,衣服发出一股焦煳的味道。

“你的青莲笔毕竟只是支遗笔,还是别逞强了。”

韦势然淡淡说道。这时紫檀“之”字笔筒已经将天台白云吸入大半,每一个“之”字都泛起了金光,远远望去就好似在笔筒外镏了许多金字一样。

韦势然收完了笔,对着远处的罗中夏道:

“罗小友,好好保存你的青莲笔吧,日后还有大用。”

说完韦势然身影一转,如穿林之风般倏然消失。于是退笔冢之上,真正恢复了平静。辩才已消,白鹅已收,空剩下满目疮痍的废墟和半空中一朵不知所措的莲花。莲花的花瓣颓落,色泽灰败,和刚才的光彩迥异。

罗中夏静静地躺在地上,刚才韦势然的话他听在耳里全无反应,全身的伤痛不及心中悲凉。他的希望原本全寄托在了退笔冢上,指望能就此解脱,回归正常生活,却残酷地又一次被骗了——而且还是被那个人又一次骗了。

他闭着眼睛,心如死灰,觉得生无可恋,恨不得一死了之。

忽然一滴清凉的水滴在脸上,冰冷彻骨,却像是冰敷的毛巾搭在发烧的额头,让整个身体乃至灵魂都为之一舒。

罗中夏仍旧闭着眼睛。很快他就感觉到了更多的水滴滴下。

不,不能叫滴下,那种轻柔的感觉,应该叫飘落才对。

一只柔软的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还伴随着细切的抽泣声,那声音似曾相识。罗中夏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柳絮般的白色雪花残留在脸上,很快就融化了。

他猛然坐起身子,瞪大了眼睛急切地四处环顾。当他与颜政的视线重合时,后者面色凝重,冲他点了点头。

“是她……”

青莲笔收,点睛笔出。

指引命运的点睛笔再一次指出了方向。

罗中夏循笔尖望去,只来得及见到林中一个娇小的身影闪过,然后立刻消失……

还未等他有所感慨,视线忽又被另外一位女子的身影挡住,冰冷的刀锋距离鼻尖只有数毫米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