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宁期此地忽相遇

“那一支从特征上来看,应该是画眉笔,据说是治愈系的,没有战斗力。”诸葛一辉习惯性地报出分析。诸葛长卿搓了搓手,笑道:“没错,这么算起来的话,敌人弱得很,干吗不动手?”

十九这时看了他一眼,奇道:“长卿哥你怎么对他们那么熟,难道你以前见过他们?”

诸葛长卿先是一怔,没想到十九怒火中烧的时候,还能问出这种问题,连忙回答道:“房斌老师被青莲笔杀死时,这管笔也在场。”他怕十九继续追问,挥手示意他们两个靠近自己,低声道:“我有一个计划……”

他们声音越说越低,旁边傻站着的空虚看到那个精悍年轻人不时用眼角扫自己,心里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云门寺后山,只见树林荫翳之处,一群山雀扑啦啦飞出来,四散而走。远处山坳中不知何时飘来一片阴云,恰好在云门塔林的上空。

“阿弥陀佛……”空虚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胸前佛珠。

“怎么转眼间就阴天了?”

颜政手搭凉棚朝远处望去,山间原本澄澈的天空忽然阴了下来,一层云霭不知何时浮至山间遮蔽阳光,周围立刻暗了下来,仿佛在两座山峰之间加了一个大盖子。原本幽静的苍翠山林霎时变得深郁起来,让人心中为之一沉。

“九月的天气真是和女人一样变化无常呢。”颜政感叹道,然后发现没有人对他这个笑话表示回应。二柱子不懂这些,罗中夏低头赶着路。他只好解嘲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头,继续朝前走去。

他们穿过云门寺后,沿着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朝大山深处走去。云门寺的路在山坳底部,秦望山的数座高大山峰耸峙两侧,如同巨大的古代武士披着繁茂的绿色甲胄,沉默地睥睨着小路上的这三个如蝼蚁草芥般的行人蠕蠕而动。

这条山路想来是过去云门寺兴盛时修建的,依地势而建,路面以灰色碎石铺就,两侧还一丝不苟地用白石块标好。每一处路面上的石棱都被磨得圆滑,可见当年盛况。可惜现在废弃已久,路面满是落叶尘土,许多地方甚至被一旁横伸过来的树枝侵占,石缝间蓄积了许多已经沤烂的黑黄色叶泥,让整条路看起来爬满了灰明相间的条条斑纹。

这路愈走愈静,愈走愈窄,窄到过滤掉了所有的声音,仿佛引导着人进入另外一个幽静的世界。

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他们翻过一道高坡,终于看到了空虚口中提到的云门塔林——尽管有云门寺的前车之鉴,可他们还是大吃一惊。

这是一个方圆几十米的石园,一圈低矮的断垣残壁,只有从石台上的三四个柱础才能勉强看出当年佛塔的痕迹。现在塔身早已经倾颓难辨,只剩几截塔石横陈,其上青苔斑驳,岩缝间植物繁茂。用脚拨开层层杂草,可以看到数个蓄满陈年雨水的凹洞,这想来是佛塔底座用于存放骨灰的地宫,如今也湮灭无迹,沦为草间水坑。

两株墓园松树少人看管,一棵长势蛮横,枝杈肆意伸展;另外一棵则被雷火毁去了大半,只剩了一截枯残树干。看起来,这里废弃起码已经有数百年时光了,仿佛已经彻底被世界遗忘,于无声处慢慢衰朽,慢慢磨蚀,空留下无人凭吊的塔基,令人横生出一股思古幽情。

“这,就是塔林?”

罗中夏忍不住问道,他之前对塔林的印象是少林寺内那种鳞次栉比、多层宽檐的高大佛塔,林立森森。而眼前的情景与想象中落差实在太大。这里就好像是《天空之城》里的拉普达(Laputa)一般,已经死去,留存给后人的只有空荡荡的遗骸。

佛塔都已经不在,遑论别的。他想到这里,心中忽地一沉,难道说这一次的寻访落空了吗?可点睛笔明明是让自己来这里的。一阵山风吹过,颜政和二柱子互视一眼,一起蹚进深草,沿着塔林——其实应该叫塔林废墟——走了一圈,绕到后面的翠绿色松树林中,突然一起嚷道:“你来看!”

罗中夏连忙赶过去。原来在塔林废墟后的一棵古树之下,尚有一处坟茔。周围青草已经有半人多高,若不走到近前是断然不会发现的。

这坟包有半米多高,坟土呈黑色,周围一圈青砖松松垮垮地箍住坟体,已经有许多砖块剥落,露出黑黄色的坟土。坟前斜斜倒着一面墓碑,碑面已经裂成了三截,字迹漫漶不堪,但还勉强能辨识出,是三个字:

退笔冢。

一看到这三个字,罗中夏心脏骤然一阵狂跳,也说不清是因为自己的心情还是青莲笔。上空的阴云似乎浓郁了几分。周围一时间陷入一种奇妙的寂静,所有的人都感受到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从坟内渗出,于是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罗中夏。罗中夏咽了咽唾沫,向前伸出手。

“小心!这东西看起来怪怪的。”二柱子提醒道。

罗中夏惶然把手缩回去,面带敬畏。这时颜政却大大咧咧走过去,随手在坟上抓了一把黑土,觉得这土松软滑腻,仿佛裹了一层油脂,和周围的黄土迥异。

颜政耸耸肩,把土搁了回去,然后发现手上漆黑一片,如同在墨缸里涮过一遍。

罗中夏蹲下身子去看那块断碑。他仔细用手拂去碑上尘土,发现上面除了退笔冢三个字以外,落款处还有四枚小字:“僧智永立。”

毫无疑问,这个就是智永禅师的退笔冢,冢内数百秃笔,皆是禅师用秃练废的毛笔。智永禅师原名王法极,系王羲之的七世孙。他住在云门寺内,以羲之、献之为楷,勤练不辍。每用废一支毛笔,即投入一个墙边大瓮之中。积三十年之辛苦,足足装满了五个大瓮,于是智永便将这几个瓮埋于云门塔林之中,立坟号“退笔冢”,于今已逾千年。

他又抓了把坟土,攥在手里用力一挤,竟微微有黑汁滴下。看来是冢中废笔吐纳残墨,最后竟将坟土染成墨黑,足见智永禅师用功之纯。

禅师已老,坟墨犹在,两个时代的人便隔着千年通过这些墨土发生了奇妙的联系。

但接下来该如何?

没有人知道。

这种场景就像是一只猫拿到了一罐沙丁鱼,却无法入口一样。现在退笔冢就在眼前,究竟如何退笔却无从知晓。

“小榕那首诗怎么说的来着?”颜政搓搓手,转头问罗中夏。罗中夏从怀里取出那张素笺,上面小榕娟秀的字迹仍在:

不如铲却退笔冢,

酒花春满荼綍青。

手辞万众洒然去,

青莲拥蜕秋蝉轻。

“铲却?不会要把人家的坟给铲了吧?挖坟掘墓在清朝可都算是大罪……”颜政嘟囔着,同时挽了挽袖子,四处找趁手的工具。没人注意到,塔林石基下的数个地宫蓄积的水面忽然起了几丝波动。

就在这时候,塔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空虚。

空虚赔着笑脸:“我是怕各位施主迷路,所以特意来看看。其实这里废弃已久,没什么意思,附近还有献之笔仓、陆游草堂等怀古名胜,不如小僧带你们去那里看看。”

“对不起,我们没兴趣。”颜政挥挥手,想把他赶开,却忽然觉得身旁有一阵杀意。他做惯了混混,对危险有天然的直觉,急忙往旁边一跃,避开了一块飞石。

随即诸葛一辉、诸葛长卿负手走出林子,把他围住。两管笔灵悬浮于空,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仍旧在退笔冢前的罗中夏战战兢兢用双手扶住墓碑,只觉得胸中笔灵狂跳,似乎要挣脱欲出。他心里一喜,觉得有门,索性放开胆子,又去抓坟中之土。

当他的双手接触到坟土之时,突然“啪”的一声,手指像是触电一样被弹开。在那一瞬间,罗中夏的脑海飞速闪过一张狰狞的面孔,稍现即逝,如同雨夜闪电打过时的惊鸿一瞥。他一下子倒退了几步,脑里还回荡着凄厉叫声。

一阵凌厉的风声自茂密的丛林中扑来,来势汹汹。罗中夏刚才那一退,恰好避过这如刀的旋风。风贵流动,一旦扑空立刻不成声势,化作几个小旋消失在林间。

“谁?”罗中夏哪里还不知道这是笔冢吏来了。

林中风声沙沙,却不见人影。忽然又是一阵疾风刮起,在半路突然分成两股,分进合击。罗中夏好歹有些斗战经验,心里明白,如果自己不深入密林与敌人拉近距离,便只能消极防守,早晚是个败局。

可敌人能力未明,贸然接近很危险。这时二柱子纵身而出,这个少年心思朴实,根本没多想,一下子就冲出去了。

此时退笔冢前只剩罗中夏一个人。他知道强敌已至,心中不禁有些惴惴不安。退笔冢就在眼前,只是不得其门而入。他只要一摸坟冢,就会被一股力量弹回,同时脑海里闪过一副狰狞脸孔,似乎蓄积了无穷的怨气。事实上,自从罗中夏踏入塔林之后,就觉得四周抑郁,和上次在法源寺中被沉沉怨气克制的感觉很类似。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空已经被一片山云遮盖,颇有山雨欲来之势。罗中夏叹了一口气,拍拍身旁的退笔断碑,只盼智永禅师能够多留下片言只语,能给自己一些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