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疲倦,反而睡不着。罗中夏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烟熏火燎的。可是这个旅馆的房间里不提供水壶,想喝水,只能自己拿杯子去外头饮水机接。罗中夏纵然百般不情愿,也只能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外头过道。
外面过道很安静,左右都是紧闭的房门,只有顶上一盏昏黄的日光灯亮着。饮水机就在走廊的尽头。
罗中夏握着杯子朝饮水机慢慢走去,双脚踩在化纤质地的劣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眼看就要走到饮水机面前,罗中夏忽然听到一声长吟:“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语气中竟带有无限萧索之意。
罗中夏不知道这是李颀的《送魏万之京》的名句,还以为是哪个旅客看电视放的声音过大呢,也没在意,继续朝饮水机走去。这时他看到一个男子站在旁边。这个人穿一身黑色西装,面色白净,加上整个人高高痩痩,看上去好似是一支白毫黑杆的毛笔。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个成龙式的大鼻子,鼻翼很宽,和窄脸的比例不是很协调。
“请问先生贵姓?”男子轻声问道,声音和刚才吟诗的腔调几乎一样。
“哦,我姓罗。”罗中夏习惯性地回答道。
“罗”字甫一出口,四周霎时安静下来,似乎在一瞬间落下无形的隔音栅墙。
罗中夏最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几秒钟以后,他开始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了:不光是声音,就连光线、气味、温度甚至重力也被一下子吞噬,肉体好似一下子被彻底抛入“无”的领域。
这一切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他上一秒钟还在小旅馆里,现在却深陷此处,罗中夏对此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不由惊恐地左右望去。可是他只看到无边深重的黑暗,而且十分黏滞。罗中夏试图挥动手臂,却发现身体处于一种奇妙的飘浮状态,无上无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层淡淡的青色荧光从他的胸前涌现出来,逐渐笼罩周身。这点光在无尽的黑暗中微不足道,不过多少让罗中夏心定了一些。这是人类的天性,有光就有希望。很快荧光把全身都裹起来,罗中夏发现自己的身体被这层光芒慢慢融化,形体发生了奇特的变化。
他变成了一支笔。
庄生化蝶,老子化胡,如今罗中夏却化了青莲笔。笔顶一朵青莲,纤毫毕见,流光溢彩。
罗中夏到底也经历了几场硬仗,很快从最初的慌乱镇定下来。眼下情况未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新的笔冢吏出现了。罗中夏没想到敌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看到这片黑暗,他忽然想这个新的敌人是否和之前那支五色笔一样,可以把周围环境封在黑暗之中,不受外界影响?不过这两种黑暗还是有一些不同,五色笔的黑暗只是物理性的遮蔽,而眼前这种黑暗似乎让一切感觉都被剥夺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道毫光闪过,如夜半划破天际的流星,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罗中夏,欢迎进入我的‘境界’。”
声音没有通过耳膜传递,而是直接敲击大脑,所以罗中夏只能明白其意,却无从判断其声音特征。
“×,我可没情愿要来!”他张开嘴嚷道,也不管张嘴是否真的有用。
“在你答我话时,就已经注定了,你是自愿的。”声音回答。
“浑蛋!你们家自愿是这样?”
“我事先已设置了一个韵部,一旦发动,你只要说出同一韵部的字,就会立刻被吸入我的领域。这是你进入这里的必要条件。”
罗中夏回想刚才的情景,那人没头没脑地念了句“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看来就是在那个时候埋伏下的圈套。他毫不提防,随随便便回了句“我姓罗”。“罗”字与“歌”字同属下平五歌韵,于是……看来这个敌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故意设置了与“罗”字同韵的诗,一问姓名,罗中夏就上了当。
“你是谁?”
“在这个‘境界’里,我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随着声音的震动,黑暗中远远浮现出另外一个光团,光团中隐约裹着一支毛笔,与罗中夏化成的青莲笔遥相呼应。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光团,应该就是点睛笔。
声音说:“你我如今置身于纯粹精神构成的领域,与物理世界完全相反。你可以把这里理解为一种‘思想境界’的实体化。这里唯一的实体,就只有笔灵——现实里笔灵寄寓于你,在这里你的精神则被笔灵包容。”
罗中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你是什么笔?”
“沧浪笔。”
场面上沉默了一阵,那声音似乎在等罗中夏发出惊呼。可惜罗中夏对这些文学典故完全不熟,没有任何反应。那声音又等待了片刻,似乎突然意识到这个对手国学底子有限,这才冷哼一声。
远处的沧浪笔忽然精光大盛,从笔毫中挤出一个光片,状如羽毛,尖锐如剑。光羽一脱离沧浪笔立刻刺向罗中夏,沉沉黑色中如一枚通体发光的鱼雷。
罗中夏慌忙划动手臂,企图躲开,可是他忘了自己是在精神世界,无所谓距离远近,只有境界差异,只好眼睁睁看着那片光羽削到自己面前。“砰”的一声,光羽在眼前炸裂。他脑子一晕,身体倒不觉得疼痛,只是精神一阵涣散,犹如短暂失神。
“想躲闪是没用的,在这个‘境界’里,一切都只有精神层面上的意义。我所能战你的武器,是意识;你所能抵挡的盾牌,只有才华。”
“完了,那岂不是说我赤手空拳吗?”罗中夏暗暗叫苦。
又是两片光羽飞来,还伴随着声音:“乖乖在这个领域里精神崩溃吧。”
罗中夏被对方这种趾高气扬的态度激怒了,他好歹也曾经打败过麟角笔和五色笔,跟诸葛长卿的凌云笔也战了个平手。
“那就让你看看,到底谁会精神崩溃!”
没用多想,他立刻发动了《望庐山瀑布》,这首诗屡试不爽,实在是罗中夏手里最称手的武器。
可是,这四句诗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幻化出诗歌的意象来,而是变成四缕青烟,从自己身体里飘出,在黑暗中缥缥缈缈,他甚至能依稀从青烟的脉络分辨出诗中文字。
“愚蠢。”声音冷冷地评论道,“我已经说过了,这里是思想的境界,唯有精神是具体的。你所能依靠的,只有诗句本身的意境和你的领悟,别想靠‘诗意具象’唬人,今天可没那么讨巧了。”
罗中夏没回答,而是拼命驱使着这四缕青色诗烟朝着那两片光羽飘去。《望庐山瀑布》诗句奇绝,蕴意却很浅显,以罗中夏的国学修为,也能勉强如臂使指。
眼见诗烟与光羽相接,罗中夏猛然一凝神识,诗烟登时凝结如锁链,把光羽牢牢缚住。声音却丝毫不觉得意外,反而揶揄道:“倒好,看来你多少识些字。可惜背得熟练,却未必能领悟诗中妙处。”
话音刚落,光羽上下纷飞,把这四柱青烟斩得七零八落,化作丝丝缕缕的残片飘散在黑暗中。罗中夏受此打击,又是一阵眩晕,险些意识涣散,就连青莲笔本身都为之一震。
“在沧浪笔面前卖弄这些,实在可笑。”
“沧浪笔……到底是什么啊?”
“严羽沧浪,诗析千家,你今日就遇着克星了。”
罗中夏对诗歌的了解,只限于几个名人,尚还未到评诗论道的境界,自然对严羽这人不熟。如果是彼得和尚或者韦小榕,就会立刻猜到这笔的来历是炼自南宋严羽。严羽此人诗才不高,却善于分辟析理,提纲挈领,曾著《沧浪诗话》品评历代诗家,被后世尊为诗评之祖。
所以严羽这支沧浪笔,在现实中无甚能为,却能依靠本身能力营造出一个纯精神的境界,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凭借解诗析韵的能力,专破诗家笔灵。
那些光羽名叫“哪吒”。严羽论诗,颇为自得,曾说:“吾论诗若哪吒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亏得罗中夏用的是李白诗、青莲笔,如果是其他寻常诗句,只怕早被“哪吒”光羽批了个魂飞魄散、一笔两断。
饶是如此,罗中夏还是连连被“哪吒”打中,让意识时醒时昏。青莲笔引以为豪的具象,这时一点都施展不出来了。至于点睛笔,更是无从发挥。
罗中夏又试着放出几首在火车上背的诗,结果因只是临时抱佛脚,自己尚不能体会诗中深意,而被连连斩杀,被沧浪笔批了个痛快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