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幼就被教导要做一个睿智的明君,现在他心底却生出一股巨大强烈的无助感,昭陵的山河已是千疮百孔,他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将它治好。
想得入了神,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殿下,你怎么坐着就睡着了?
掀眸,沈柏一脸谄媚的冲到他面前,动作极麻利的脱了外衫要给他披上,见他醒来,动作僵住,笑得讨好:殿下,你没睡呀,我刚刚眼花了,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沈柏语气轻快,眼眸明亮,正要把外衫穿上,赵彻心念微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触手温软,稍稍将太阳穴的刺痛压下。
沈柏没想到他会突然动作,诧异的眨眨眼:殿下,怎么了?
赵彻面不改色的说:有点冷。
沈柏收到暗示,立刻把外衫给赵彻盖上,嘴里不停地碎碎念:那几个人果然是大老粗,现在夜里这么冷,他们怎么就不知道给殿下盖点东西呢,若是殿下贵体受寒当如何是好?
沈柏见缝插针的拍马屁,赵彻本来觉得她这谄媚讨好的样子很俗气可鄙,这会儿听着却莫名觉得很心安。
山河满是疮痍又如何?这人总是会以吊儿郎当的样子站在他身侧。
这个人对他说:殿下,你生得这样好看,应该多笑一笑才好。
这个人还说:殿下。我和顾兄会是你最忠心不二的臣,不管是这次出行还是以后,一旦发生危险,我和顾兄都会毫不犹豫挡在你面前,也请你相信,我们有实力护你周全。
他是昭陵的储君,昭陵的山河被一群蛀虫腐蚀了,但他们会站在他身边,还这世道一个清明。
赵彻松开沈柏,看向站在一边的顾恒舟,心底的不安终于完全消散。
顾恒舟看了沈柏一眼,拱手向赵彻行礼:拜见殿下。
话音落下,张大海从顾恒舟身后钻出来,掀开衣摆跪在赵彻面前:拜见太子殿下。
赵彻把罪状书放到一边,眸色冷沉的看着张大海:你有什么话要说?
张大海没有立刻供述孟鹤龄的罪行,先看了眼顾恒舟,疑惑道:敢问这位郎君可是镇国公世子?
顾恒舟拧眉,他之前并未见过张大海,不知道张大海为什么认识自己,犹豫了一下沉声道:正是。
张大海点点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头的一口恶气吐了出来。
他一头磕在地上,字字泣血的说:睦州校尉营伙头兵张大海,举报睦州校尉孟鹤龄私吞退伍将士的安家费和土地,还欺辱他们的妻女,逼迫他们致死!
私吞退伍将士的安家费和土地,还欺辱他们的妻女,逼迫他们致死!
这些字句不断在营帐中回响,明明说出这句话的人,声音苍老甚至带着颤音,却振聋发聩,让在场的三人都回不过神来。
饶是沈柏活了两世,在听到这句话以后,胸口都忍不住涌起万丈怒火!
那些退伍的将士,可是跟镇国公上过战场,杀过外寇,为昭陵抛洒过血汗的人啊,这些人怎么能又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
顾恒舟惊愕得说不出话,赵彻也微微睁大眼眸,放在桌案上的手忍不住紧握成拳。
沈柏的心智到底比两人成熟许多,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勉强平复下来,尽量平静的问张大海:校尉营中应该有从战场退下来的将士名单,可有保存下来?
张大海说:已经被烧了。
沈柏点点头,平静的看向赵彻:殿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赵彻掀眸和沈柏对视。却只从她眼底看到一片暗黑的森冷。
那些从边关退下来的兵,会由京中专门派人手送回故乡,而且兵部每年都会派官员到各地验兵巡视。
孟鹤龄敢私吞,便是把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都打点完了,这些人被封了口,对朝廷保持缄默,所以朝廷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孟鹤龄罪该万死,这些隐瞒不报的人难道就不该死了?
可这么多人,充斥着朝廷上下,若全部都要斩杀,只怕尸体都会垒成山。
昭陵有句话叫法不责众。
就像今晚。他们明知道校尉营这么多人都是助长睦州不正之风的帮凶,但他们不能把校尉营的几万人马全部杀了来慰藉那些无辜死去的亡灵。
良久,赵彻冷声说:退下!
张大海踉跄着起身退出营帐,赵彻看了沈柏一眼,抬手挥了挥,示意她也退出去。
沈柏默不作声退出营帐,出去德尔时候,有冷风从外面卷进来,桌上的烛火颤巍巍的晃了晃。
帘子放下,烛火恢复稳定,啪的一声炸开一粒微弱的火星。
赵彻掀眸看向顾恒舟:这件事,行远怎么看?
赵彻自幼学的是御下之术,治国之道,治军这种事还是顾恒舟比较拿手。
顾恒舟胸腔怒火攒动,灼烧得厉害,他很想立刻拔剑出去砍几个人的脑袋泄愤,但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冲动,他绷着脸咬着牙冷声对赵彻说:凡是营中百户长及以上职位的人,均以军法论处,斩首示众,其他人杖责五十,以肃清风纪!
在校尉营的不是一百人一千人。而是四万之众,这些人不是木头,他们有血有肉,活生生的,有自己的脑子,但凡有点血性正气,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孟鹤龄为祸一方。
他们绝不无辜,只是就这么直接死在这里,实在便宜他们。
顾恒舟掀了衣摆在赵彻面前跪下:这群人劣性难除,朝中新任命的校尉恐怕难以压住他们,回京以后我会向陛下请命,改赴睦州做校尉!
灵州是昭陵最富庶繁华的地方,也是兵器粮草最充足的地方,当年镇国公就是在这儿练出来一支无往不利的精兵,守得昭陵几十年的安宁。
睦州的条件各方面都和灵州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若是不知道的听到顾恒舟被任命来睦州做校尉,只怕会怀疑是不是皇室对镇国公有什么不满,故意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