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经历许多的长辈们看来,这两个已成人的孩子都还没有能独当一面的能力。
“我有个想法”已走远的倪成泛突然挥拳,低头凑近陈杨后两人嘀嘀咕咕起来。
那兴致勃勃的样哪有一丝倪佚问他要不要回侯府时的可怜兮兮。
倪佚虽然明白倪震想让长孙亲近自己人的意思,但当时找到倪成泛时还是直接问了问他想不想进宫
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当时就被倪成泛受伤的神情给刺了一下,当即就改口把话推到了太子身上。
好在话改得及时,倪成泛揉着眼睛说以为倪佚要赶他走,差点就要点头答应下来。
倪佚几句就把话头岔了过去,并且决定以后还要再多注意着些。
两个孩子聊得兴起,在目送下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倪佚收回笑着的目光,将衙门外的事交给了刘山,凡是来人都按照牌子上执行,通过考验后再放进来。
效率提高后带来的效果显著,下半天选人的速度快了许多,天黑前就已经把剩下的几十人都筛选完。
一个几万人的县城,竟然连百来个能识字算术的人都找不全,足可见安江县民情有多封闭。
好在能选出这么大半人,眼下的事也能陆陆续续开展。
接下来,倪佚要开始做的就是进行人口登记,还有丈量村子周围的竹林数量,最重要的就是勘察县志下一百多个村子的地形。
这些无疑都需要庞大的人群支撑才能完成。
于是才会首先选择招人。
第二天一早,倪佚提着昨日统计好的名册刚踏出院子,即时被一群闪亮着大眼的孩子们给围住了。
“你们不去担水在这作甚”
从几人的包围中闪身走出,倪佚打着哈欠随口问。
“老师让我们今日跟着爹去涨见识”倪成杰踊跃抢答,对倪佚的新形象表示相当好奇。
今日倪佚没有穿官袍,只着一身黑色宽袍,发髻上别了支碧玉簪,看打扮就像是个路过的富家少爷。
说像少爷,还是倪佚昨夜刮去原主留了多年的胡须后众人猛然发现。
原主长着张娃娃脸,常年被胡须所遮掩的皮肤白皙细嫩,说他才二十岁都有人相信。
今日又脱去官袍,和高壮的倪成泛这么站在一起,倒像是兄弟俩。
“今日为父要走很多山路,你们腿脚可跟得上”
其实听到吴旭林的安排,倪佚心下就已同意了大半,只是看几人都还穿着张氏才命人新做的绸衣,故意这么问上一问罢了。
“跟得上跟得上”众人齐齐点头。
“那就走吧”
这么几套衣裳,就穿了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在身上,关键是绸料沾上泥点子后根本清洗不干净,倪佚边想着回来要给他们做点短褐边带头去了前厅。
管家好像早知晓今日孩子们要跟着出门,倪佚刚经过前厅就看到他提着几个包袱站在旁边。
“这是”
“是老夫人给二爷和几位少爷准备的吃食。”
倪佚“”
本来打算轻装简行出门的倪佚又经由了张氏的连番叮嘱终于踏出大门时,后面已经跟了长长一队人。
他严重怀疑前些天与倪震的谈话是不是没有效果,身后几个浑身挂满包袱的侍卫,只让人感觉这是一家老爷带着少爷们出门踏春去了。
方才看到的吃食只是其一,后来又有婆子追出来送上了大氅、手炉、甚至还有油纸伞
侍卫们挂满包袱,在叽叽喳喳的几个少爷包围中面无表情的往前麻木走着。
好在走了没多远,倪佚突然回头朝倪府的方向瞅了几眼,发现来送行的张氏和管家已经折身进门,脚步一停当即转身朝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包袱是你们要带的,那就理当由你们自己来背,以后你们自己花钱请来的侍卫怎么用是你们的事,我的侍卫没道理帮你们背包袱”
说完,倪佚直接从倪一身上取下六个包袱朝倪成泛一丢“自己背”
背上包袱才走了没多远,倪成杰就后悔无比,他见识过泥路的难走,一想到还要背着这么多东西上路,当即就觉着行不通。
趁着倪佚走进县衙,他干脆拉着几人躲到了巷子里,边问陈杨边将一些不需要的物件统统撇下交由侍卫又送回了家。
而刚穿过县衙正堂的倪佚已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挤满后院,因着天气寒冷,不少人都缩着身体原地蹦跶着。
“咳咳”
倪佚轻咳两声,院子里的人俱是一惊,纷纷站直身子朝他望来。
隐藏在人堆里的徐县丞忙小跑而来,倪佚歪了歪头,示意人站在自己身旁,而后就站在原地打开了名册。
“我念到的人站上前来”
倪佚张嘴,沉声念出册子上的名字,很快就把五十四人两两一组分成了二十六组,剩下的两人他还没安排。
“你们拿好册子和工具,领完物件后就去换上衣裳出发”
一个衙役一个文书成组,早晨来报道时大家都知晓了今日要做何事,倪佚只把名字念完,纷纷就有条不紊地四散开来。
毕竟都是筛选出来的人,不用多说大家都知晓该怎么行动。
等人走的差不多,倪佚便把目光投向了剩下的刘山和柳娥二人。
“你们今日就跟着本官”
二人低头领命,面上表情却大不相同。
刘山脖颈涨红,好似觉着自己受到了重用,手上刚领到的铁尺都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而柳娥面上神情倒是很平常,她并未如其他女子般行万福礼,反而是如男子一样颔首拱手后退下。
“去换衣裳吧,换完咱们就走”倪佚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柳娥的动作。
他没说要何时出发,二人好似也没想过要问,得了命令后干脆转身,一人雀跃一人沉默地朝库房而去。
皂衣一早就已准备好,这个世界的普通人都很瘦,身高也没特别高的,只需准备中等大小几乎人人都能穿。
趁二人去穿衣裳的同时,倪佚把县衙交托给徐县丞后,率先走出衙门去找几个孩子的身影。
刚出得门来,发现门前齐齐蹲了一大排身影,正在哼哧哼哧地啃着包子,而不远处经过的百姓们纷纷捂嘴偷笑中。
“你们这是作甚”倪佚疑惑,明明出来前就吃过晨食了才对,怎么这会儿一个个都像是饿狠了的样子。
“二叔,陈杨师兄说让咱们多吃些,一会路上饿”
几人都无比赞同倪成泛的话,各自双手都抓着包子狂点头,倪成云更是立时弹起把手中一个完好的包子递给了倪佚。
“吃太饱走路会肚子痛”
满头黑线接过倪成杰云的包子,倪佚眸光一沉侧头瞟了眼旁边吃得最慢的陈杨“一会他们走不动道了,就由你来背。”
“学生学生也没料到师兄买了这么多”陈杨颇为无奈地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包子,他是真忘记了这几位少爷根本没有常识,一出手阔绰得让人眼晕。
深邃的瞳孔泛着让人看不懂的光,倪佚只轻轻“哦”了声,见到陈杨身子一顿,这才收回目光朝剩下几人说道“把包子都装起来,路上饿了再吃。”
“师父我”陈杨还想解释几句。
“为师说过的话你记住就行”
倪佚好似根本不想给陈杨解释的机会,满含深意的目光只略略看了他一眼,就朝侍卫们抬了抬手“准备准备出发”
倪家的几个孩子一头雾水,瞟两眼神情明显冷下来的倪佚,又好奇地看看额头都开始冒汗的陈杨,心下都在猜测师徒二人打的什么哑谜。
而陈杨被倪佚两个眼神一扫,只觉得脑袋仿佛有千斤重般再也抬不起来狡辩几句。
那种心里最阴暗角落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着实让人恐惧,陈杨只暗恨自己这半年日子太好过,竟不知不觉就任由小心思占了上风。
最重要的还是他忘记了老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就在他暗自替自己捏着冷汗时,倪佚已带头先朝县城的西北城门迈步。
倪成杰对师徒二人打的哑谜很感兴趣,一行人走了才没多远,他就大着胆子凑到倪佚身旁,绕来绕去了半天,就是没敢开口问。
聪明如倪佚怎会不知他想问什么,任由这个傻儿子问东问西,完全不打算不打算开口。
就算吃得太撑的倪成杰路中途已感觉到了不适,仍没有将这事联系到陈杨身上,倪佚看他时不时揉着自己肚子,更是懒得开口提点几句。
被人戏耍到此步还丝毫未察,倪佚也不知该训他愚笨还是太单纯。
回头瞟了眼同样揉着肚子却若有所思的倪成泛再对比傻乐的倪成杰,倪佚忍不住还是出声叫了陈杨。
“你亲自和你师弟说说看,你心里如何想的”
本故意落在最后的陈杨被倪佚喊上前,正踌躇不定该如何解释,就听到这么一句直白的问话。
心里的想法
倪佚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就在他左边,陈杨总有种随口说句假话就会被立即拆穿的感觉,可倪成杰那双清澈的双眸就在右边,又如何能让人把心底的想法宣之于口。
难道真要他说开始本是好意,只是后来看到几人不谙世事,才任由小心思作祟打算让几个没有吃过苦的少爷试试他们穷苦人从来不会有的烦恼
这怎么能说出口
脑中思绪良久,陈杨既不敢说谎也不想让倪成杰讨厌,干脆最后选择了闭紧嘴巴只低头默默不语地往前走着。
看陈杨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还算知晓自己错在了哪,倪佚也没继续逼他反而先出声问道“与成杰几兄弟相处了小半年,为师倒是很想听听你对他们的看法”
这下子,不仅倪成杰兴起,就连倪成泛也抬头看了过来。
“学生与几位师兄弟相处得很愉快,读书习武都有人陪同”
陈杨并未直接形容他对这几兄弟的看法,只是从自己出发缓慢阐述着他这小半年来的生活改变。
他与倪府几位少爷同等吃穿用度,还有吴旭林这样一位夫子教授学问。
吃饱穿暖又与倪成杰几人处熟后,他通过近距离的观察,渐渐摸清了倪家季兄弟的性子。
倪成泛颇有长兄风范,对两个弟弟都很照顾,有好吃好喝的都是先紧着他们最后才轮到自己,是个仗义温厚的少年。
倪成云爱撒娇,倪府的几位长辈也最为疼爱他,这孩子事事都学倪佚的作风,时时故作老成的教训他两个哥哥,而那两人每次都装着虚心受教,看得陈杨忍不住心里发笑。
与他关系最为复杂的倪成杰两人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不打不相识,从恨不得对方去死到日后天天待在一起。
朝夕相处下来,他对此人的感官变化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