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误导大师的刻意引导之下,这个街道的气氛立刻变得分外诡异与微妙。押送曹丕的卫兵无法进入邺城卫,而那些士子的队伍也不知该做什么好,他们已有了离开邺城的意思,但还没鼓起足够的勇气闹事。于是双方陷入了一种脆弱的对峙平衡,都不愿意离开,又都不愿意动手。
“司马公子……”曹丕低声喊了一句。
“你给我闭嘴!”司马懿厉声道,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这让远处的人群又一阵骚动。他揪住曹丕的头发,俯下身子一脸恶容道:“因为你这个蠢货,我们的计划,要被迫提前了。”
“计划提前?”曹丕眼神一闪,他一直以为,刘平和司马懿的出现,只是为了把自己救出来。
“是的。现在不动手,就再没机会了。如今时机并不成熟,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这都要算到你的账上。”
司马懿冷冷地说道,曹丕羞愧地低下头,暗暗咬住嘴唇,被自己所倾慕的人这么说,心里可实在是不好受。曹丕这一路上问过自己,自己是否做错了。最后的结论是,是错的,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么做。
司马懿忽然脑袋微侧,似乎听到什么声音。他脖子飞速转到另外一边,发现远处有一队士兵在快速接近,唇边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他松开曹丕的头发,拍拍他的肩膀道:“要照顾好自己。”然后抬起了右臂,直指天空。
曹丕迷惑不解地望向司马懿。在下一个瞬间,一阵熟悉的破空之声刺入曹丕的耳膜,然后血花四溅。司马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胸口多了一支乌黑的弩箭。
“啊啊啊……”曹丕逐渐被淡忘的噩梦一瞬间被激活了,他惊恐地大叫起来,整个人瘫倒在地,头疼欲裂。这射向司马懿的一箭,击溃了他苦心堆垒的心防之堤,愧疚、激动、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恐惧以及宛城秘辛带给的震惊一股脑儿涌入心中,撕扯着他的神智。
这时候,又有数支弩箭擦着曹丕的头皮飞过,钉在了他身后的几名卫士的咽喉上。恰好在这时候,那一队士兵抵达了现场,他们立刻判断出来,那些弩箭是从那群士子身后发出来的。
卢毓、柳毅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奇变惊呆了,傻傻站在原地没动。一直到那队士兵抽出刀扑过来,才声嘶力竭地对同伴喊道:“快!快离开邺城!”
邺城卫前的混乱,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甄俨感觉自己像是在梦里一样,他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还带着馨香的气味。
甄俨没想到,貂蝉会去而复返。两个人本来只是闲谈了一个多时辰,然后也不知怎么回事,谈着谈着就滚到了这间偏僻柴房的干草堆上。甄俨隐忍已久的欲·望终于彻底爆发,他气喘吁吁地把貂蝉扑倒在地,拉扯着她的衣服。貂蝉欲迎还拒,双臂试图推拒着甄俨,换来的却是更为粗暴的动作。貂蝉轻轻叫了一声,跌入到草堆深处,随即被男人的身躯死死压住。
接下来的事情,甄俨怎么努力都想不清细节了。他只觉得貂蝉就像是一团海中的旋涡,把他这个溺水者拼命扯向海底,让他的脑中一片混沌。那是一种极混乱却又极畅快的体验,恍如羽化登仙一般。
等到甄俨恢复清醒以后,他发现貂蝉已经离开了,旁边的草堆被压成一个曼妙的人形。他理解地笑了笑,毕竟她是那名书生的侍妾,跟邺城的将军偷情,这种事是绝不能公开的。
甄俨依依不舍地抓起一把干草,放在鼻下闻了闻,想把貂蝉肌肤的香气记下来。他穿好衣服,觉得双腿有点软,要努力一下才站得住。他依稀记得,大概在她的身体里喷射了四次,以前可从来没试过如此疯狂。这女人的身体有一种**蚀骨的魅力,他之前积累的压力全都释放一空,整个人精神焕发。
他走出柴房,回到袁府前面,却发觉气氛有些不对。以前这里都是满布卫兵,每一个位置他都记得很清楚。可现在却空无一人。甄俨有些心惊,他围着袁府转了一圈,发现几乎所有人都不见了,只剩一名部下守在正门的旁边。
“人都跑哪里去了?”甄俨一边束好腰带,一边气急败坏地问。
部下一愣:“不是您下了命令,让所有人都去邺城卫那里集合平乱吗?”
“什么?邺城卫?平乱?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甄俨有点急了。
“刚才貂蝉姑娘……不是……呃……”部属有点尴尬地比了个手势,“……不是跟您去了那边么?然后她出来,说您有点累要休息一下,给了我们一个腰牌,让我们去那边集合平乱。”
甄俨一摸腰间挂钩,果然空荡荡的,校尉用腰牌被貂蝉给取走了。他揪住部下的衣领怒吼道:“你们怎么搞的!怎么能被一个女人的话给骗了!”
“还不是因为您才跟人家……”部下还想辩解,但看到甄俨气急败坏的表情,知趣地把嘴闭上了。
甄俨松开部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要尽快把他们调回来。邺城卫是审配的势力范围,他们这支队伍却是归田丰管的,两边本来就有抵牾,若是处理不好,搞不好会惹出大乱子。他心急火燎地转过身去,打算赶到邺城卫去解释一下。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袁府,眉头一皱。
审配拿起案几上的几封文书,细细地读起来。他手边摊着一张地图,不时低头查阅一下。这是来自于官渡的最新战报,经过此前的一系列试探,现在袁、曹二军正式开始了以官渡为界的对峙。袁绍的弓手不断给曹军造成大麻烦,曹军也针锋相对地使用了霹雳车。不过总体来说,袁军占优势。
“前线局势还算不错,为何主公这么急着让许攸南下呢……”审配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许攸和他同属南阳派系,但这个人利欲熏心,不为审配所喜。此前许攸因为触怒袁绍而被软禁,现在袁绍回心转意,一定有什么原因。
他不会天真地认为袁绍真的会请教许攸什么计策。袁绍军中最不缺的,就是谋士和计策。他仔细研读这些战报,希望能看出端倪。
“哗啦”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审荣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连声道:“叔父,不好了!不好了!”
审配眉头一皱,他不喜欢思考的时候被打扰。他一捋胡髯:“荣儿,要镇之以静,邺城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让你这等惊慌。”
“仲达……仲达被射杀了!”
饶是以审配的沉静,手腕也是一颤。他起身急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审荣结结巴巴,把刚才在邺城卫前发生的混乱说了一遍。可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得颠三倒四,含混不清。
审配反复问了几遍,才大概弄明白怎么回事。他背起手来,问现在局势如何。审荣回答说现在混乱在逐渐扩大,非冀州籍的士子们带着大批家奴满城乱跑,整个邺城都乱套了。因为缺乏统一调度,军队无所适从,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
“叔父!这明显就是那些外州人的阴谋,射死仲达的也是他们!您可得做出决断啊!”审荣激动地嚷道。
“不要吵!”审配严厉地喝止了他,“辛佐治呢?他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辛毗也跑进屋来。他显然也得到了邺城大乱的消息,连衣袍都没穿好就赶过来了。
“佐治,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图谋造反,你竟丝毫没觉察么?”审配劈头就毫不客气地问道。辛毗嘴唇颤动,气得说不出来话。审配这头一句话,就把责任砸到了他的头上,这太不公平了。
那些士子对邺城不满,他早就知道,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审配搞的地域歧视。现在乱子出来,却要他来背这个黑锅,辛毗心中不满,可想而知。
“我认为他们还不至于有这么大胆子……”辛毗试图辩解,“这么干,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可事实就是如此。”审配一拍案几,“连司马仲达都被他们射死了,还有什么不敢干?!”一听说司马懿居然死了,辛毗倒抽一口凉气,心想今天这可绝没法善了了。
审荣忽然想到什么,他“啊”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件东西来,双手递给叔父:“仲达前一日给了我样东西,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呈递给您。”审配眉头一皱,接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张纸条,上书四字:解甲归田。
审配握着这纸条看了看,仰天叹道:“司马仲达,果然是大才之人,竟连天地都不容他。”
审荣和辛毗不明就里,问他纸条上说的什么。审配却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了辛毗一个问题:“那些学子的家奴最多夹带刀剑,这弓弩乃是军中重器,他们怎么会有?”
对于这个问题,辛毗答不出来。
审配转过去又问审荣:“第一批赶到邺城卫的部队,是哪一部分?”审荣答道:“是甄校尉所部。”审配又问道:“甄校尉不是一直在袁府担任守护么?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到邺城卫去呢?”
“这……”审荣摇摇头,一脸茫然。
审配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指头轻轻虚空一点:“甄校尉……那可是田元皓的人呐。”
田元皓?田丰?那个已经被关在监狱里的老家伙?听到这名字,屋子里的其他两个人俱是一愣。审配抖了抖手中的纸条,惋惜不已:“只有仲达是个明白人,真是死得太可惜了。”他突然一转身,拿起大印,神情严峻道:“传我的命令,城内城外诸军立即入城,直入监牢。附近无论有谁,一律杀无赦!”
审荣一惊:“不至于吧?连甄校尉的部队也要杀?”
审配沉着脸道:“岂止甄校尉,城内所有与田丰有关系的将领,都要给我拿下。你仔细想想,强弩究竟从何而来?甄俨的部队为何突然跑去监狱附近?那些士子为何突然鼓噪?这一切表面上皆无联系,可凑到一起,你们还看不出端倪吗?解甲归田,解甲归田。他们的目的,根本是为了田元皓啊!”
审荣急忙领命离去。审配负手而立,表情却看不出欣喜或愤怒,只是喃喃说道:
“田元皓在冀州第二人的位子上太久了,难免会豢养一些死士。我知道,这些人一直在寻找时机,救出他们效忠的主子。”
辛毗闻言,脸色如灰。田丰在河北经营这么久,跟他有关系的将领何止几人十几人。审配这道命令一下,邺城可要着实乱上一阵了。他看得出来,审配未必真的相信所有人都参与到这个阴谋里来,他只是借机削弱南阳一系的力量罢了。
“南阳和冀州虽然是死敌,但一向出手都很有分寸。审配现在下这么重的手,莫非是前线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他如此急切。”
想到这里,辛毗的视线越过审配,看到他身后扔着的那几份战情文书,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邺城在这一天陷入了一场大混乱。开始时是非冀州籍的士子带着他们的仆役与邺城卫爆发了冲突,然后袁府卫队莫名其妙地被卷了进去,紧接着几支城防部队也加入到混战中来。甚至许多在城里的平民与即将被驱逐的流民也趁机啸聚游走,到处抢劫放火。邺城里的大户人家不得不紧闭府门,静等着军队平乱。可他们完全不知道哪边才是军队,不只一家人看到,穿着同样服饰的袁军士兵在街上互相砍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句话在今天的邺城被无数人问了无数次,可惜没人能回答他们。而唯一知道答案的几个人,现在的处境都不太妙。
非冀州籍的士子们在邺城卫前与甄俨的部队打了一场仗,前者虽然战斗力不足,人数上却有优势。不过这个优势在邺城卫和附近几支巡逻部队赶到以后便消失了。柳毅和卢毓见状不妙,喝令所有人一齐冲破甄俨部队的阻挡,朝着城南的大门跑去。
卢毓在离开之前,瞥了一眼邺城卫前的空地,司马懿和那几具亲卫的尸体还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书童傻呆呆地瘫坐原地,抱着脑袋拼命叫喊。他正想要不要过去把那书童救走,可这时柳毅跑到他身边大吼道:“老卢,还愣着干吗?敌人又冲过来了!”卢毓只得收敛心神,朝前跑去。
“毕竟只是一个书童,等见到刘和,跟他道个歉,再赔他几个便是。”卢毓心想,他忽然心念电转,“莫非那一箭,是刘和所发?”
时间已不容他多做考虑,远处街巷又有一支袁军部队杀来。奇怪的是,这支军团根本不加分辨敌我,无论是甄俨部属还是士子都照砍不误。那些之前来救援的巡街守军和邺城卫被迫奋起反击,反而给士子们带来了可乘之机。一时间喊杀四起,局势变得无比混乱。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躺倒在地的司马懿尸体忽然蠕动了一下。除了痛苦万分的曹丕,没人注意到这个小细节。曹丕慢慢把捂头的手放下来,瞪大了眼睛盯着司马懿。司马懿的右臂动了一下,缓缓抬起抓住钉在胸口的弩箭尾部,用力一拔,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竟把整支箭拔了出来。
曹丕看到这弩箭的尖头已经被取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钝的木头,而弩箭射入司马懿的位置,也不是胸口,而是靠近肋侧和腋窝的位置。在那里,司马懿裹着几层丝绸和一片牛皮甲。丝绸是为了挂住弩箭,不让它弹开;牛皮甲是用来减缓射力的冲击。曹丕精通射艺,知道即便如此防护,弩箭对人体的冲击力也相当大,搞不好连肋骨都能撞断。
司马懿试着直起身体来,可失败了,那种剧痛至今仍让他的身体动弹不得。曹丕连忙把他搀扶起来,手不小心碰到伤口,司马懿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咬牙切齿道:“那个混蛋,射得还真疼啊,这是报复!”
曹丕不是傻子,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刘平一定是事先准备好了弩箭,在司马懿故意挑动两边矛盾之后,射杀司马懿,将矛盾彻底引爆——按照司马懿最初的构想,非冀州士子与审配之间的矛盾要经过一个酝酿的过程,然后从容挑拨,从中渔利。可曹丕被捕打乱了这一切部署,司马懿仓促之间,只能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来制造混乱,这手法固然有效,后遗症也是极大的,他们没有余裕时间准备撤离,现在必须冒险穿过整个危险的邺城,才能逃出生天。
司马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规划出如此缜密的计划,这实在是令人佩服。但更令曹丕心惊的,是他这股拿自己性命不当回事的狠劲儿。就算是郭嘉,恐怕也设计不出让自己当胸中一箭这么惨烈的计策吧。
曹丕搀着司马懿,一步步慢慢爬离街面。一大群人在舍生忘死地拼杀,没人注意到这两个人悄悄离开。他们好不容易挪到了一处弯角的屋檐下,司马懿靠在墙壁,脸色惨白,额头有大量冷汗沁出。可见这一箭虽没要他的命,可带来的伤害着实不小。
“对不起……”曹丕惭愧地低下头。如果不是他自作主张,司马懿也不必采用这种法子。司马懿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曹丕又道:“我回去一定禀明父亲,把你征辟去当幕僚。”
在曹丕看来,司马懿和皇帝虽然关系不错,但毕竟曹操如今才是实权在握。以司马懿的年纪,如果进了司空幕府,前途将无可限量。说到底,司马懿是为了自己才中了一箭,无论是恩情还是人情,这样的人都该被曹氏所用。
听到曹丕这么说,司马懿撇了撇嘴:“这种便宜话,等到活着出去再说吧。”
他们环顾四周,厮杀仍旧在持续,而且有隐然扩大的趋势。邺城卫和监牢的门前尸横遍野,那些穿着同样服饰的袁绍士兵,与自己的同僚作战,反而对那些士子和仆役没那么上心。
曹丕语气里充满了惊叹:“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司马懿强忍着剧痛,嘴角浮起一丝得意:“人心,因为人心。你知道么,人总是会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我不过是把他们内心最渴望的情绪挑动起来罢了。”
审配一直对田丰心存忌惮;甄俨一直对任红昌有觊觎;士子们一直认为审配有偏见。只要稍加挑拨,给予他们一些残缺不全的线索,他们就会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补完。这就是司马懿布局的精髓所在。
曹丕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的家伙,佩服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父亲身边有郭嘉,我的身边也该有个人才行。如果是他在身旁辅佐,那该是多么大的助力。
“咱们快走吧,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麻烦了。”司马懿挣扎着站起身来。
“对了,陛下和任姐姐呢?”
司马懿道:“陛下带着伪造文书去开城门了;任红昌在袁府设法把吕姬和你的甄宓都弄出来。”他故意咬住“你的甄宓”四个字,曹丕脚下一顿,却没说什么。
他们搀扶着继续上路,在邺城大街小巷里拐来拐去。此时在前方街道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平民在抢劫一家店铺,店铺老板倒在地上,肚子居然被生生剖开。旁边的一户人家还被点起火来,浓烟滚滚,好多人发出欢呼声。看来这些人对邺城的积怨很深,趁这个机会全都爆发出来了。
民怨也是司马懿计算中的一步,可连他也没想到,积怨已经深到了这种地步,几乎要动摇整个城池。数十处的黑烟腾起,张牙舞爪,宛如一条愤怒的黑龙冲上天空,在新城上空盘旋。
“看看,这就是光鲜表面下的真实邺城。”司马懿感叹道。
任红昌撩开挡住脸部的丝布,警惕地朝西城门看去。她手里提着一把短剑,剑刃上还有血在滴落。在她身后,甄宓和吕姬忐忑不安地蹲下去,像是被母鸡保护着的雏鸡。她们都用炭涂了脸,换了男人的衣装。
“这实在是太仓促了,真的可以逃出去吗?”甄宓有些不安地嘟囔着,她身后的吕姬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神里充满疑惑。对此任红昌什么也没表示,她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城门,白皙的脸上透着些许苍白。
按照原来的计划,任红昌会花上五到十天的时间来诱·惑甄俨。这是一个精妙的过程:先是轻微的肢体与眼神接触勾引住他的兴趣,再用冷漠和拒绝让他产生失落,接下来给一点甜头,让失望的他欣喜若狂,最后倾诉衷肠,激发起他的保护欲·望。
可这个过程被曹丕的自作主张给毁掉了。
任红昌把文书交给曹丕以后,本来想回袁府,后来想起来要给曹丕交代一下甄宓的事情,返身去找曹丕,恰好看到他走进许攸的府邸。任红昌登时明白了这个大男孩的心思,可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她只得立刻通知刘平和司马懿。
司马懿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将所有的伏笔一次都放出来,制定了一个急就的计划。在这个计划里,任红昌成为了关键的核心:她必须在一个时辰——不是十天,也不是五天——之内让甄俨彻底沦陷。
这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任红昌终究还是做到了。她没想到甄俨对她的渴慕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她只是稍微露骨地撩拨了一下,立刻就引燃了整座山林。在交欢的过程中,甄俨的精神完全陷入疯狂,而任红昌却始终保持着冷静。一等甄俨睡着,她盗走了他的腰牌,把这支卫队调去监牢附近。这样一来,既能削弱袁府的防守,又误导了审配的判断,他们这一小撮人才有可乘之机。
做完这些工作以后,任红昌再度进入袁府,随便找了个借口进入甄宓的寝室。这次她不再是善解人意的舞姬,她化身成一个杀气腾腾的女魔头,将跟随在甄宓身旁的几个侍女全数斩杀。
让任红昌感到惊讶的是,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甄宓表现出异常的镇定。她亲自动手,把那些尸体都藏进了寝室的榻下和帐内,还拿出几盒珍藏的香料洒在地上,遮掩血腥味。然后甄宓告诉任红昌,在袁府的后院墙角有一个隐秘的狗洞,可以从那里钻出去。
“你逃了这么多次,袁府居然还没把那个漏洞补上?”任红昌惊讶道。甄宓一边用炭灰涂脸一边说:“这条通道我一直没舍得用,所以没人知道——这次我觉得成功希望很大,才会去动用它呢。”
任红昌神情复杂地端详了下甄宓,这个小姑娘为逃走所做的准备,可比她想象中充分多了。
现在她们置身于一条小街的拐角木楼的屋檐下,距离西城门只隔着一条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刘平应该已经设法骗开了城门。可任红昌反复探头看了一阵,城门依然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家伙真的可靠吗?不会出卖我们吧?”甄宓有些担心。任红昌头也不回,唇角微微上翘:“你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你未来的夫君。咱们这些麻烦,可都是他一手搞起来的。”
甄宓面色微微一红,撅起嘴,想要辩解几句。任红昌却按住她的头,让她把身子缩回去,因为城门那边似乎出现了两个人。
在这个时候,西门的城门丞也正陷入了惶恐不安。邺城突如其来的混乱,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按照条例,一旦城内外发生混乱,他必须立刻紧闭城门,隔绝交通。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带来一份古怪的命令。
“这份文书有任何问题吗?”刘平不耐烦地问道。
城门丞放下文书,赔着笑脸道:“这用印确实是大将军印。可是……怎么没有审治中的副署呢?”
刘平眉毛一挑:“哦?你是说,审治中的命令,比主公的吩咐更重要,是吗?”
这指控太诛心了,城门丞立刻吓白了脸:“不,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是说,如今邺城突发暴乱,有什么紧急处置,也该先问过他才好。”
城门丞清楚地记得,就是十几天前,这个人在西城门口聚了几百人坐而论道。他上前想驱逐,结果反被这个书生骂得抱头鼠窜。现在这个讽刺时政的书生摇身一变,居然自称是主公心腹,这个转变委实让他有些疑惑。
刘平不愿让他在自己身份上多琢磨,连忙上前一步,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你可知道这邺城为何闹得如此之乱?”
城门丞刚要表示洗耳恭听,忽然觉得不对劲,他猛一抬眼,看到这年轻人唇边带着一丝冷笑,吓得连忙闭嘴。不用猜,这一定牵涉到高层之间的斗争,他这样的小吏贸然掺和进去,只有被灭口的命。
通过之前的那次交锋,刘平看出这位城门丞懦弱怕死,于是刻意给了点暗示,恰好拿住他的七寸——这也是为什么刘平选择在西城门突破。
城门丞不愿与闻高层纷争,眼神有畏缩躲闪之意。刘平却不给他堵住耳朵的机会,振眉凛声道:“如今业已查明,作乱的是田丰余党,他们想从监狱劫走田丰,所以才勾结乱民,搞出这么一场乱子。如今邺城四方皆在鼓噪,局势危如累卵。我奉命出城,是为了平息民乱。”
听到这事跟田丰有关,城门丞脑门立刻沁出汗来,这可真是要出大乱子了。他慌乱地看了眼城内的黑烟,抖着嘴唇道:“既然如此,这时候难道不该关门才对吗?”
“荒唐!”刘平大声叱责,让城门丞身体一颤,“关门能解决问题么?大火焚城,你是阖门不出,还是外出扑火?”他看到城门丞仍在犹豫,把文书高举,几乎把那方大红印记贴在城门丞脸上:“主公文书在此,叫我便宜行事,你若不从,就是违抗军令,论律当斩!”
司马懿伪造这一份文书时,在内容上煞费苦心,故意将文字写得特别含糊,以便做出各种解释,应付各种场合。如今刘平将这份文书祭出来,口称得了主公授意,城门丞纵然心有疑虑,却不敢上前质疑。
“可是……可是万一打开城门,乱民们冲进来怎么办啊?”城门丞搓着手嘟囔道。刘平一听这话,就知道这道门已被撬出一条缝隙。他微微一笑:“有我在,这个你不必操心。”
城门丞顿时恍然大悟。刘平当日论道,展现出了在那些贱民中的影响力。如今这个人去平乱,凭着他的口才和人望,岂不是一言即定?
对呀,那个人当初聚众论道,邺城非但不责难他,反而破例将之召入城中。看来人家早就和高层有了联系,主公的安排,原来还有这样的深意,城门丞把这些事前后联系,立刻全想通了。
刘平看着表情逐渐放松的城门丞,心情也逐渐缓和下来。司马懿的手段,和贾诩、郭嘉风格又不同,他擅长抛出层出不穷的线索和暗示,让对方自行补白。这样一来,对方往往以为这是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实则却是在走司马懿事先规划的思路而不自知。高明如审配、辛毗,再如这个城门丞,都成了他手下的傀儡。
当初的赵彦,就是中了司马懿的补白之计,自以为得计,一步步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这家伙实在是太聪明了。”刘平又一次感叹。
城门丞自己“想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刘平说他要带几个帮手出去,这些人都是在城外贱民群中颇有影响的,可以帮助他迅速平乱。城门丞问他们在哪,刘平说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你知道,现在局势有点乱,城里到处都有暴民在闹事,中间可能还藏着田丰的死士,聚齐了要花一点时间。”刘平说。
“那您在城楼里等一下吧,到时候我开一条小缝把您放出去,实在不敢开大了。”城门丞提心吊胆地说。
“辛苦了,主公会记得你的功劳。”刘平和蔼地补充了一句,让城门丞乐得屁滚尿流。刘平趁机叮嘱了一句:“我们出城之事,你们的人尽量知道的少一点,你懂的……”城门丞连连点头,返身把手底下人都派到城墙上,只留刘平一个在城门楼口。
这边搞定以后,刘平抽出一条赭色丝巾,挂在城楼前的火炬架上。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信号,任红昌一看到这个,立刻带着甄宓和吕姬跑过来。城楼里空无一人,她们这才稍微觉得安全了些。
“辛苦了。”刘平简单地对任红昌说了一句,眼神里没有鄙夷或嫌弃,只有敬佩。任红昌知道他是指什么,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对有些女人来说,这是不得了的丑事;对我来说,倒无所谓了。”刘平郑重其事地双手一拜:“昔日西施入吴,人皆称善;昭君出塞,边陲安宁。为大义而舍小我,何丑之有。”
任红昌闪身避开刘平的一拜:“你的身份,我受不起。再者说,这次只有你空劳一场,原是我等辜负了你。”
他们三个人来到邺城,各有目的。任红昌是为了救出吕姬,曹丕是为了从许攸那探听宛城之变,刘平则是要设法取得许邵名册。任红昌虽不清楚曹、刘二人的企图,但她能推测出来,前两个目的已然达成,这最后一个却因为曹丕的关系变得缥缈。
刘平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事情并非不可挽回。许攸接到急报,要南下官渡,那本名册事关重大,他一定会带在身上。只要顺利离开邺城返回官渡,仍有机会取得。
任红昌又问道:“他们两个呢?”刘平面上浮起担忧:“不知道,我发完弩箭以后,立刻离开了邺城卫,赶来这里——他们应该是在赶来这里的路上吧?”说完他抬起袖口,露出一具乌黑发亮的小弩机。
这玩意儿是袁绍军特有的装备,尺寸不及普通弩机的一半,弩臂还可收起。虽然威力变小,但可收在袖中,很适合将军或高官用做防身。司马懿通过审荣弄到这玩意儿,正适合伪造一次狙击。
“我用它把一支箭送入自己兄弟的胸膛。”刘平晃了晃弩机,自嘲地说。任红昌闻言一愣,兄弟?她记得司马懿是靖安曹的人,什么时候跟一位皇帝称兄道弟了?刘平陡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掩饰道:“司马公子不惜以身犯险,朕自然待他如兄弟一般。”
好在任红昌没有追究,只是劝道:“司马公子神机妙算,二公子也是决断机灵之人,他们不会有事的。”刘平叹了口气,把弩机拿出来,递到任红昌手里:“这个你拿着防身吧。”
任红昌明白他的用意。她需要保护甄宓、吕姬两个人,多了把武器,等于多了一层保障。刘平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身后的两个女人。
“这位就是吕姬?”刘平随口问道,吕姬张口“啊”了一声。从她英姿勃勃的五官之间,依稀可见她父亲当年的风采。刘平道:“张将军如今正在曹营,他等你很久了。”吕姬听到这个名字,身子忽然一软,泪水从眼眶里滚落出来。甄宓抢出来挡在吕姬身前,气愤道:“如今大难未脱,你干吗说这样的话?万一大家逃不掉,你打算让吕姐姐死不瞑目吗?”
刘平只是好心安慰一下她,却被迎头如此斥责,有点发懵。甄宓围着刘平转了几圈,瞪大了眼睛端详了一番,忽然问道:“你连张将军和吕姐姐的事都知道,魏文是你的书童,而刚才任姐姐居然不敢受你一拜——看来你的身份不简单啊。这次邺城大乱,就是因为你的缘故吧?你到底是谁?”
刘平迟疑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甄宓后退几步,蹙眉道:“我现在可是舍弃了家族和声誉跟着你们走啊,你却连真实身份都不告诉我——哼,如果你不说,我就不走了!”说完她一跺脚,别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