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喵喵

被感染的人,自己也会成为感染源。照片上被寄生了的那个矿工,一声青紫伤痕,和哭着的妻女被隔离开。

好好想想,仔细想想。

‘虫族’,‘异能’,‘寄生’,‘感染源’,‘不可逆’……许多个关键词在顾与眠大脑里轮番滚过。

有什么不对劲。

顾与眠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一定有,一定有什么他们忽略了的细节。

灰土星。

随着救援星舰穿过大气层,朔寒的所有表情也彻底收敛下来。

他戴上白手套,皇室披风被卷起一个角,眼神变得更加凝重,但很快隐藏在漫不经心与倦怠的神色后面。

士兵们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带路。”

副官躬身:

“是。”

他一步步走向隔离区域。

那个被寄生了的矿工,被看守起来的地方。

男人满身是血,蜷缩在房间的角落,牙关不住颤抖。

痛苦,好痛苦……

没想到被寄生是这么痛苦的过程,连死亡都成了一种解脱,但寄生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却不会容许他提前死去。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沦为那丑陋虫族的温床,而最可耻的是,已经这么痛苦了,他却还在渴望血肉。

好饿。

“茉茉,”他对栏杆外面、偷偷跑进来的女儿招手,“茉茉,来爸爸这里。”

小女孩听话极了,懵懵懂地抱着小书包挪进一点,在栏杆外面坐下。

男人的脸色扭曲着。

一会儿是痛苦,一会儿是可怕的笑容,残存的清醒和被虫族支配的意志反复博弈,挤出几句话:

“茉茉,把手伸过来……不,你把这个刀刺进爸爸心脏里……手伸过来……”

几分钟后,在哪里也找不到自己孩子的女人,踏进了‘关押’丈夫的房间。

眼前的景象让她一点点睁大眼睛。

“……”

朔寒到来的时候,室内一片兵荒马乱。

披头散发的女人抱着自己的女儿,挡在丈夫面前,手握不知哪里拣来的光剑,和士兵对峙。

“谁、谁也不许伤害我老公和女儿……”

情况很是尴尬,因为这一家人的确并没有犯罪,即使是特殊时期,身为军人的他们也没有权利对平民刀剑相向。

而且说到底,这也是一家可怜人。

莫名被感染的丈夫,丈夫在虫族的操纵下,又让虫族寄生了女儿,那可是两条鲜活的生命啊。

朔寒眉头皱起来一些,然后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

“……”

女人茫然警惕地抬头,瞳孔里印出男人居高临下的身影。

朔寒颔首示意。

身穿防护服的士兵上前,把女人和女孩、男人强硬地分隔开来。朔寒走到那因为恐惧而颤抖的男人面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尖聚起一小簇光。

所有生物的身体结构在朔寒眼里都是透明的。

虫族马上就要寄生到这个矿工的神经中枢。

接下来只有更多的痛苦,清醒着走向死亡。

被虫族寄生的人都并不是死于寄生,而是死于过度疼痛……甚至还可能会连累身边的人,就像他的女儿。

朔寒见过太多人被虫族寄生后,末路穷途时的模样。

不如现在痛快地结束。

——虫族是霸道的,它们不会允许宿主这样死去,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所以只有朔寒,只有强大到这个程度的朔寒,才能给予被寄生者这样的死亡。

几乎没有什么痛苦,就像做了一场梦。

汇聚于朔寒指尖的光芒,一点点融汇进男人的太阳穴,

“……”男人看着朔寒,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他的眼神是复杂的,有浓浓的悔恨与痛苦扭曲。

朔寒手下一顿。

这个矿工,他不想死。

即使这么痛苦都并不想死,为什么?

而就连朔寒,曾经很习惯的事情,现在却做的很生疏。

他的潜意识在抗拒杀人。这又是为什么?

朔寒回想着顾与眠的笑容,顾与眠的声音,想要自己清醒一点。但越是回想,就越下不去手。

而女人意识到朔寒想要干什么,绝望地尖叫一声,变回兽形、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却依然被士兵牢牢压制着。

“放开我丈夫!!呜呜……你这个暴君!!!垃圾、恶心的白化种……”

士兵尴尬地想要捂住女人的嘴,朔寒眼睛里却一点波澜也没有:

“让她说。”

“我诅咒你,永远活在悔恨之中……”

“大坏蛋,不要伤害我爸爸!!”已经被寄生了的小女孩,大大的眼睛整个都是通红的,死死抱着父亲的小腿。

“爸爸没有错,爸爸是世界最好的……”

“我诅咒你!”

那些因为关心同伴,而潜伏在矿区地下井不愿离去的矿工们,此时也挥着武器在外面吵吵嚷嚷起来。

他们矿工本来就是社会底层,异能都是些最不珍贵、只强化力量的,几乎是在别的星球生存不下去、才会来灰土星当矿工。

离开灰土星,在哪里也都没有容身之所。

他们的同伴要被杀了,恐怕之后他们自己也难逃一死,不如破罐子破摔!

“暴君!放开比尔!”

“他女儿才九岁啊,刚刚上小学,你怎么忍心?你没有心!!不试试,怎么知道真的没救了?”

“你要是杀了他,我们也不活了,我们跟你拼了!!!”

士兵们连武器都没有抽出来,只能努力拦着矿工们。

他们的武器是用来保护民众的,不是用来镇压民众的。

在许多年前由朔寒亲自制定的、军队没写进文书里的铁律,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对平民动手,无论是谁。

包括朔寒自己,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不然,想要解决这群矿工,手指都不需要动一下。

这次出行匆忙,主要是为了打虫族,又没想到会遇见这些平民,因此没带不致命的镇静剂。

因此这场只能这么持续下去。

“……”

各种各样的声音,嘈杂得让朔寒眉头拧起来。

门外,上千双眼睛瞪着他,愤怒的、绝望的、憎恶的,好像朔寒是什么天底下最大的恶人。

这种熟悉的感觉。

说实话,朔寒早就习惯了,朔寒并不是太在乎。

只是觉得很吵。

太吵了。

“我诅咒你,诅咒你众叛亲离,永失所爱。”

“你最爱的人被寄生过吗?哈哈,哈哈哈,你那么高高在上,想杀谁就杀谁……你真可怜,我同情你……”

那么高高在上,真可怜。

可怜?

为什么可怜?因为强大吗?

“你没有被真正爱过吧,所以也不害怕失去,没有人在乎你,所以你才能视生命如草芥。哈哈,多么可怜……”

下一秒,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双脚悬空,面容扭曲。

朔寒漠然地看向她:

“安静一点。”

他没打算杀她,只想要这群人别那么吵。

焦躁。

好像回到了遇见顾与眠之前的状态,看什么都觉得无所谓。

“……”

场哗然。

那是没有被寄生的普通人,却也……

朔寒脸上很少有什么表情,此时此刻也是倦怠乏味的,像是整场宴席里最状况之外,端坐于高台观赏闹剧的宾客。

没有人看得出他的想法,只知道那双蓝瞳颜色变沉,恐怖的气场暴风雨一样压下来,大半个灰土星上空的阴云在此处汇聚。

就连最近的士兵都因为恐惧,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

乏味。

无趣。

眼前的场景和朔寒的前半生,许许多多的画面,这样的相似。

而他自始至终,只是个冷静的旁观者,沉默的座上客。

眼前女人的脸,变得越来越像朔寒母亲。

那个在亲生儿子面前饮弹自杀的女人。

因为政治联姻嫁入皇室,如果能够生下精神力强悍的继承人,她和她的家族就可以解脱了,但朔寒却是个白化种。

——“你这个废物,白化种,你毁了我的一生……哈哈,但是我不恨你。”

——“我同情你。”

——“朔寒,永远都不会有人爱你这种怪物。”

很快画面又变成了二十多年前的塔克星。

在战争中被摧毁的学校。

赶来增援的,是与朔寒并肩作战十年的战友、副官,他亲手带出来的一支军队,他熟悉每一张脸孔。

知道查理结束这场战争就要回去结婚,知道戴夫的母亲快过生日了,也答应了副官萨克,战争结束后会给萨克的儿子亲手挑选一份周岁礼物。

但他在他们的大脑里,看到了虫卵。

被救下的师生里,也有三个中学生和一个老师被寄生了。那个老师拼命保护着学生们逃离废墟,但神经中枢已经被完寄生了,很快就要变成新的感染源。

处理完一切的时候,那些学生看着他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恐惧憎恶。

还有许多年前皇宫的那个雨夜。

那是朔寒第一次觉醒,第一次杀人,杀了他的父亲。

那个小时后让他无比敬仰崇拜的‘大英雄’,那个在他成年时说出‘朔寒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父亲’,那个成年后形同陌路的‘陛下’。

——“朔寒,这么些年,是我和你母亲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

——“快点!!!你这个废物,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吗?”

——“我很痛苦,它们在咬我的内脏,我不要变成那样丑陋的东西……给我一个体面的结束。”

“……”

灰土星,暴雨倾盆而下。

朔寒闭上眼睛。

还好顾与眠不在。现在应该快到安区域了吧?

雨声轰鸣。

“……结束吧。”

女人脱力地跌坐在地板上,门外的矿工们发出恐惧又愤怒的惊呼声,被寄生的男人眼皮一点点耷拉下来,就好像要熟睡过去一样。

睡过去的时候,生命也就结束了,伴随着所有疼痛一同湮灭。

无数人,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朔寒。

这一次也是这样,和以前没什么分别。反正他已经背负了这么多恶名,不在乎更多一点。

朔寒是君主,是最强大的人,他无所不能。

“……”

也就是在这时候。

门砰地一声被打开!

人类温和无害的气场,像一阵不合时宜的暖流,注入这个暴雨夜晚。

朔寒睁开眼睛,呼吸停住。

漠然的表情有了变化。

就像整个人被抛到冰窟里,从头顶到脚底都在一阵阵发冷。

为什么要来,顾与眠不该来的。

不要看他……

顾与眠不顾士兵们的劝说和阻拦,在几个医生的护送下往里走。他先是看见即将沉睡过去的男人,和同样被寄生的女孩,松了口气——还没有晚,一切都来得及。

再往前走,他看见了面无表情、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里的朔寒。

周围的喧闹在这一秒被重重雨声隔绝开来,整个空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与眠隔着人群,看见了他的朔寒。

朔寒其实没什么表情。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被整个世界都忘掉了一样,一直在往很深、很冰凉的海水里沉,没有光,没有人对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