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伺候天子熟悉宫人们在廊下站成一排,鲜活十七/八岁,却死板如雕塑,如一个个精致人偶。
周航在睡梦中被老黄门摇醒,打着哈欠去寝殿叫天子。
“你该起来了。”
隔着帷帐,周航对立面人道。
“春宵暖帐,如何不叫人沉醉其中?”
帷帐里天子声音懒懒,带着心满意足轻叹,“我走了,晚上再来看你。”
天子挑开帷帐,小宫人们低头垂眸伺候梳洗,帷帐里是个什么光景,谁也不敢探头去瞧。
周航打开描金衣柜,从里面拖了件凤尾蓝衣裙来,他年龄小,手短脚短,衣裙很大,他拖得颇为费劲,但殿内宫人却无人敢上前帮他,一个个屏气凝神伺候着天子梳洗。
好一会儿,他终于把衣裙拖到床榻旁,床榻一尺高,不比他低多少,他高举着衣服拨开帷帐塞进去,而后手脚并用爬上床。
床榻上,宠冠六宫女人被人用红绸绑成极屈辱姿势,身上到处可见青紫痕迹,她又生得白,越发显得那些痕迹触目惊心。
周航眸色幽深无波。
“我昨夜情难自禁,不小心伤了你母妃,记得给她上药。”
帐外传来天子轻笑声。
“知道。”
周航垂眸解着红绸,声音漠然。
女人显然是遭了大罪,整个人不住颤抖着,周航抽出塞在她嘴里帕子,像是极度恶心一般,帕子刚离开她唇,她便止不住干呕起来,几乎能将苦胆呕出来。
她唇破了皮,隐隐有血丝混着流出来,周航抿了下唇,拿着自己帕子去给她擦脸,然而帕子刚刚碰到她脸,她身体剧烈一僵,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别碰我!”
她声音哑得很,可再怎么哑声音,也遮不住她话里厌恶。
是,厌恶。
她厌恶着这里一切,乃至厌恶她亲生儿子。
周航垂了下眉,收了帕子,继续解帮着她身体红绸,她手终于恢复自由,迎面一巴掌扇在周航脸上。
“啪!”
清亮巴掌声响在寂静宫殿。
“航儿,又惹你母妃生气了?”
帐外传来天子幽幽笑声。
醒掌天下权天子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末微小事,大笑一声便转身离殿,殿内宫人跟着他呼啦啦离开,金碧辉煌宫殿静得几乎能听到针落在地上声音。
这个时代民风开放,世家女也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娇滴滴闺秀,这个时代世家女习武习剑术,手上力道自然也足,宸妃一巴掌下去,周航脸登时便肿了起来,视线模糊了一瞬,嘴里也有铁锈味,他知道,那是血。
他舔了下唇,慢慢转过脸,女人昨夜穿衣服已经被撕得不能穿了,他把自己拖进来衣服往女人身边送了送,“穿上。”
他平静道。
“滚!”
回答他是女人一声低吼。
大滴大滴泪落在红绸上。
女人抱着衣服无声哭了起来。
世家女到底是世家女,礼仪修养被她们刻在骨子里,哪怕哭时候也是娇花照水似好看,周航静静看了一会儿,无声笑了起来。
“母妃,你从今天哭到明,再从明天哭到后,就能把他哭死吗?”
周航冷笑,稚气面容不知何时藏了阴鸷。
“杀了他。”
周航抽出男人送给他匕首,递到女人面前。
梨花带雨女人顷刻间止了哭,像是不敢置信般,她缓缓抬头看着面前男孩,他年龄并不大,是四岁还是五岁,她已经记不得了。
四五岁稚儿,正是天真烂漫之际,可他天真烂漫似乎多了些什么——天真残忍,稚嫩恶毒。
活脱脱又一个恶魔。
“他死之后,你做太后,我做天子。”
恶魔面无表情看着她,把手里匕首又往前递了递。
宸妃呼吸一窒,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看出她担忧,恶魔轻轻一笑,懒懒收了匕首,“母妃怕落人口实?不妨事,没了匕首,还有其他东西。”
“五石散,情丝绕,这些东西也能杀人于无形,只是不如匕首来得干脆利落。”
宸妃瞳孔微缩。
她终于意识到,男孩并非说玩笑话,而是真有这种想法,且想为之付出行动。
“疯子!”
宸妃尖叫一声,一巴掌扇在男孩脸上。
“疯了,你们都疯了!”
宸妃又哭又笑,全然不复世家女端庄贤淑。
铁锈味又在口腔溢开,周航吐了口血沫,眸色如墨色摊开。
他缓缓抬头,看着面前近乎癫狂女人,忽而更加讨厌祝谦夫妇了——神仙眷侣不会互相折磨,他们子女更不会见证世间丑恶一切。
凭什么呢?
他生于锦绣置身地狱,他们子女却是天真无忧快活若神仙。
时间不平事,莫过于此。
要不要把他们召过来杀掉?
他们若是死了,那群小崽子便是没了爹娘小可怜,吃不饱,穿不暖,凄风苦雨过日子。
那种场景,想想便让人觉得很欢喜。
周航歪头想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召祝谦夫妇。
罢了,暂且饶了他们。
善良这种东西,他偶尔也会捡起来用一用。
次日午后,谢崧入宫。
周航脸上红肿尚未完全消散,圆胖包子脸上五指印仍在,谢崧瞧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是娘娘动手,还是天子动手?”
“两者有区别吗?”
周航慢悠悠饮着茶,“哦,有区别,若是父皇动手,谢家满门荣耀只怕便是昙花一现,若是母妃动手,那谢家荣耀便是稳如泰山。”
“如此,确是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