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回眸那一刻,谢年舟眼底病态占有欲尽失,取而代之是浅浅笑意,他迎着皎皎月色温和而笑,声音宠溺又温柔:“我是淑妃人,无人敢为难我,自然是不辛苦。”
“阿姐想吃什么?”他又问道。
“你又骗我。我不过来参加一会儿宫宴,便觉得心力耗尽疲惫不堪,更何况你在宫中待了一整天,要面对形形色色贵人,哪有不辛苦?”
祝仪摇了摇头,然而话刚出口,便见谢年舟眉头轻蹙,孩子气十足扫兴,她不禁有些好笑,声音顿时软和下来,“我又没说不要你陪。”
“这样,等你睡足了,我们晚上再出去,好不好?”
“洛阳夜景名满天下,小舟要带我好好逛一逛。”
祝仪笑着道。
“明天晚上?”
谢年舟眸光轻转。
祝仪点头,“小舟有时间吗?”
“阿姐相邀,我自是有时间。”
谢年舟浅浅一笑,凤目轻眯有一瞬幽深,“我只怕阿姐没有时间。”
祝仪奇怪看了眼谢年舟,“我怎么可能没有时间?只要不是宫中召我入宫,我一直都有时间。”
——但凡有点脑子人都知道天子想对她家下手,这种情况下,哪有不怕死官员来跟她家攀交情?
只怕躲她都躲不及呢,又怎会登门拜访占用她时间?
事实证明,是祝仪天真了——次日午时刚过,林家人便过来了,大抵是为了掩人耳目,来人并不多,且大多是女眷,为首那个人正是林景明长姐,林予红。
林予红年近三十,是典型京中贵女,早年在天子入主中原时送了不少钱财与粮草供养天子,被天子封为永和县主,是个机敏且颇有手段一个人,她端庄之中便带了几分威仪,寒暄之后,她向祝仪说明来意,“不瞒女郎,我今日登门造访,乃是为了家弟。”
“家弟自受召入宫,便一直不曾回转,我放心不下,便遣人去宫中打听,哪曾想,我那一向温和知礼弟弟竟然冲撞了天子与淑妃,如今被天子扣在宫中。”
祝夫人与祝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下手中茶盏。
祝仪:“......”
又是狗比天子在搞事!
“县主可曾打听到世子所为何事触犯天颜?”
祝夫人蹙眉道。
林予红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我林家在洛京经营多年,也算耳目清明,然而不知为何,却始终打听不到家弟消息,甚至连他究竟做了何事惹恼了天子也询问不出。”
“这是有人故意封锁了消息。”
祝仪接道。
林予红摇头轻叹,“不错,我也是这样想。扣押景明却又封锁消息,天子这是敲山震虎,拿林家作伐子以威慑其他世家。”
祝仪点头。
——这还真是天子能干出缺德事,而且选林景明话借口也是现成,淑妃想撮合林景明与五公主,林景明却处处躲着五公主,肉眼可见不想接受这门婚事,自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子赐婚你却不接受,那就是藐视天命,罪大恶极。
眼下是收拾郡守世家关键点,若是天子不处罚林景明,那其他世家便会有样学样,自此以后,天子威仪不再,圣旨便是废纸,天子连世家都无法拿捏,又如何拿捏手下有兵有将郡守?
天子必然会严惩林景明。
轻则杀了林景明,重则连林家一同拔去,只有这样,才能起到杀一儆百作用。
至于林家会不会殊死一搏,又会带来什么样后果,天子不是没有考虑到,但两害相较取其轻,天子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对林家下手。
这场政治博弈没有道义可言,更不分谁对谁错,只有以你之血,成就我锦绣江山。
祝仪突然有些明白谢年舟说她没时间意思了,作为同样被天子选中要杀鸡儆猴鸡,林家不妥协例子摆在这儿,她家要是不妥协,只怕比林家更惨。
祝仪看了眼林予红,突然涌出一种物伤其类悲伤。
“景明在面见天子之前与女郎在一起,敢问女郎,景明那时可有异常?”
林予红侧目看向祝仪,秀美双目多了几分试探恳求之意,“景明走后,是淑妃面前红人谢年舟送女郎,敢问女郎,谢郎君可曾向女郎透漏过什么?”
祝夫人与祝谦齐齐看向祝仪。
祝仪:“???”
这怎么跟她扯上关系了呢?
她真只是路过,如果不是林景明突然出现,她压根不会注意到花丛中林景明。
更何况里面还牵扯到谢年舟,谢年舟跟她说那些话她怎么可能告诉别人?
“女郎放心,林家是知恩图报之人,若女郎愿以实情相告,林家粮草,自然也愿意销往邺城。”
像是看出祝仪犹豫,林予红加了筹码。
祝仪:“!!!”
好,林景明跟她有关系了!
——为了防止郡守与世家相互勾结,天子在早年便立过条律,各地粮草不准流动,只能在产地销售,若是让天子查到有私自倒卖粮草之人,或有当地百姓举报,一经查证,便夷三族,杀无赦。
严苛铁律下,自然无人敢倒卖粮草。
北方有兵,南方有钱有粮,但谁会冒着被抄家灭族风险去私下买卖粮草呢?
天子虽然日常克扣军饷,但也勉强在能承受范围之内,勒勒裤腰带便熬过去,没必要犯这么大风险。
可若是林家愿意解决邺城粮草问题,便意味着邺城有了自保之力,不再缺衣少粮情况下,纵然天子遣人来攻,邺城也有一战之力。
祝仪疯狂心动。
“那时林世子并无异常,只是在躲避五公主寻找。”
想了想,祝仪道:“我与谢小郎君确略有交情,此事天下皆知,我没什么好瞒县主,但谢小郎君此时在宫中当值,又在淑妃麾下做事,生死荣辱皆系于淑妃与韩王之身,让他为了些许交情而出卖淑妃,此等蠢事他万万不会做。”
“女郎不必忧心此事,我今日来寻女郎,不过是想让女主通过谢小郎君打探一下淑妃娘娘态度。”
林予红微眯眼,又瞬间舒展双目,仍是端庄又威仪世家贵女,只是眉目之间带了极薄霜色,“淑妃娘娘是要林家尚公主,还是要林家尸骨无存?”
是夜,谢年舟来找祝仪。
祝仪把林予红话说给谢年舟听。
“尚公主?尸骨无存?这倒是个好问题。”
谢年舟把玩着案几上青瓷白釉茶盏,抬眉看着祝仪,无端笑了起来,“阿姐想要他死,还是要他尚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