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昏招儿

记起上一世的事后,楚稷习惯于在每年年初时回忆一遍这一年将发生的事情,想起这一幢,他已前后数次得安寝。

主要是知该怎么办。

要提前调粮备来日所用还可找寻理由,巧立名目。但想救,想提前将受灾严重之处的百姓调走,绝非易事。

楚稷想得苦恼,烦躁地翻个身,胡乱把身边熟睡的抱住。

顾鸾觉得适,皱起眉,在睡梦中推他。他也松,这么抱着她,接着琢磨。

于是顾鸾觉得这一夜睡得好累,身子被箍得僵硬,晨省时觉得每根筋骨对劲。

锁着眉睁开眼,她正想揉下眼睛,听跟前的说:“跟朕去趟江南。”

“啊?”顾鸾愣住。

天子巡幸江南并罕见,只是怎的这样突然?昨日还曾听他提起,一觉醒来突然说要去?

楚稷又道:“突然想再去看看。”

果然很突然。

她撑起身:“什么时候?”

他边起身由宫们服侍着穿衣边道:“朕让他们尽快准备,争取端午后动身。”

下已经四月廿七。

天子出行从来是小事,要准备的事情很多,七八天的工夫显得异常短暂。

是自这日起,六尚局、内官监乃至朝中六部忙得脚沾地,连带着顾鸾这个御前掌事也分外疲累。

紧赶慢赶,御驾终是在五月初七离京,让顾鸾想到的是途中竟也很赶。走陆路的时候,他一度无心乘马车,嘱咐随行众必着急,自己带着她、带着几位重臣与亲近的宫一路策马而行。

顾鸾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柿子真是匹好马啊!

她的骑术并如何高明,可柿子既懂事又能跑,愣是让她掉过队。

如此一路急赶,陆路花费的时间缩减一半。待得换水路,顾鸾跟他在船上漂足有三日才听说余下的众也陆续换水路。

她几度问他何这样着急,他只说路程漫长让烦闷。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路上的确既无聊又难受,尤其是走陆路的时候,一连数日闷在马车里吃好睡香,能被耗得消瘦一大圈。

五月末,一路急赶的众终于停下来。

御驾这回去苏州,也去杭州,而是到苏州东数里之隔的海门县。

海门一地的官员从未见过圣颜,此番听闻圣驾要来,早已提心吊胆数日。顾鸾随着楚稷走下御船,见码头上两列官员死死低着头。

楚稷并未同上次南巡时一样随口与他们搭话,而是径直上马车,直奔行馆而去。

到行馆,宫们忙着收拾,楚稷拉着顾鸾回到屋中歇下来。路上颠簸数日,疲累也积攒数日,顾鸾在床上躺会儿知觉地睡过去,再醒来时已是傍晚,楚稷在。

她唤来燕歌,问她:“皇上呢?”

燕歌答:“皇上说想出去跑跑马,已出去半晌。”

顾鸾点点头,多想。然而往后几日,楚稷几乎日日出去跑马,一跑是一整日,每天回来风尘仆仆。

顾鸾想到此番南巡竟是这个样子,心下多少有些奇怪,细想却也说出什么。毕竟只是跑跑马,好像也什么可说的。

如此一连七八日过去,顾鸾在某个午后正自惬意地品茶读书,燕歌忽而急匆匆地赶来:“娘娘!”她还进屋先喊声,顾鸾正抬头看,燕歌跑进屋来,“娘娘。”

燕歌驻足福身,脸上多有安,顾鸾放下书:“怎么?”

“皇上……张公公说皇上和几位大起争执,请娘娘快去看看。”

顾鸾一怔:“缘何争执?”

“张公公说。”燕歌边答边扶她起身,顾鸾坐到妆台前理理妆容出卧房。

此行所用的行馆乃是当地富户献出来的宅子,规制自比皇行宫,格局只是寻常大户最长见的前宅后院。

楚稷与官员们议事的地方在前院的书房,顾鸾一路寻过去,果然一进院门觉院中氛围肃杀,四下林立的宫们死死摒着息、低着头,见她到来才稍稍松口。

顾鸾未在院中多停留,径自推开书房的门。门声吱呀一响,屋中几看过来,几名地方上的官员并认识她,但两名朝中随出来的重臣起身,朝她一揖:“佳妃娘娘。”

话音未落,顾鸾看到他们脸上更阴一层。想想宫中从未停歇过的议论,她赶在他们指责她身后宫该干政之前先行开口:“诸位大位高权重,当公私分明——在这个地方,我是皇上的御前掌事女官,是后宫的佳妃娘娘。”

二皆一怔,顾鸾等他们反应,提步进屋,立在楚稷身侧。

她知道张俊请她过来多有拖她“劝架”的意思,可这个场合她却好贸然开口,需得先听一听究竟出什么事才好。

一来二去,顾鸾很快听懂,楚稷竟是想占下周遭几处村镇,有些用来筹建行宫,有些拿来练兵。所涉之处的百姓皆需迁走,足有好几万。

这般举动多有些昏君意味,在座几位官员虽按捺着敢发火却也早已色善,变着法子来来回回地劝他。

有说何必非用那几处村镇?这一带水土风貌差多,无居住之处有的是,可由户部来细细挑选,择一风水宝地来用。

楚稷说:“可朕看上这几处地方。”

又有说,如此让百姓们背井离乡,必要花少银钱加安置。若挑无之处,将这笔钱省下来多好?

楚稷还是说:“可朕看上这几处地方。”

几位朝臣脸绿。

如此又一直僵持下一个时辰,君臣间并未能有结果,几见天色已晚,只得先告退。

楚稷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淡看着他们退出去,等到房门关上,抬下眼皮:“坐。”

顾鸾左右看看,直接坐到他膝头。

楚稷一声:“用哄我。”

“我哄你。”她搂住他的脖子,“我是站累。”

说罢她真只在他怀中倚着,一个字也再说。

这般静半晌,楚稷倒有些忍住:“你问问我何突然这样?”

“你若想说,自己告诉我;若想,我问你还要编谎话骗我,倒犯上。”她说。

他一哂:“怕我突然变昏君啊?”

“能说出这句话,知道你会。”她舒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