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窃璧 照破山河

元簪笔按了按太阳穴,居高临下道:“你身体不好。”

乔郁脸上的笑容一僵。

好极了,元簪笔还是那个元簪笔。

元簪笔扶着门框,见乔郁转身,想开口又闭嘴,只垂眸看着地面。

乔郁没等来元簪笔的挽留,十分不满地问:“你在想什么?”

元簪笔道:“没什么。”

乔郁转过头,道:“你知道本相不喜欢你哪点吗?”

元簪笔认真摇头。

“本相十分不喜欢你面上失魂落魄却只字不提,”乔郁原本只

想窥探元簪笔软弱的模样,若能抓住把柄,就再好不过了,只是他今夜情绪太不对,不对得乔郁说了两句软话,“本相很想看元大人的笑话,你却不给本相机会。”

元簪笔望着他的背影,无言了片刻。

乔郁等得不耐烦,道:“过来。”

元簪笔依言过去。

乔郁不满道:“低些。”

他第一次觉得做轮椅是这么烦人的事情。

元簪笔便半跪在他面前,还未跪稳,便被压在了乔郁怀中。

“本相月俸三千两,你记得给钱。”乔郁冷冷道。

元簪笔低声说:“我好像做错了事。”

乔郁第一次听元簪笔这样说话,惊得仿佛被雷劈了。

他本想说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却伸手撩起元簪笔的长发,“做错或者没做错,没有好像。”

元簪笔受元簪缨影响太深了。

从元簪缨的角度看,这件事他做的罪大恶极,罪不容诛,要是元簪缨泉下有知,一定对他失望至极。

元簪笔道:“那便,没错。”

乔郁抱了他半天也没感觉到有眼泪掉下来,失望道:“既然如此,你发什么疯?”

元簪笔闷闷道:“多谢。”

乔郁在他耳垂边落下一吻,“客气了,夫君。”

元簪笔一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乔郁笑着看他。

“你是希望,本相留宿呢,还是要本相回去?”

元簪笔深觉今夜自己心绪起伏,将乔郁留在这发生什么并非他本愿,对乔郁更是不公平,于是摇摇头道:“我送乔相回去。”

乔郁无趣至极。

他为什么会看上这样的人?定然是元簪笔死缠烂打又借着青梅竹马的情意迷惑了他。

若有机会,一定要锯开看看元簪笔胸口中里面究竟是人心,还是木头。

元簪笔将乔郁送回去。

翌日上朝,乔郁果然不在。

大殿巍峨。

元簪笔站在殿上,侧面没有乔郁坐着,倒有些不习惯。

皇帝先表功,果然如元簪笔所说,梅应弦功过相抵,以观后效。

乔郁已经封无可封,加上他不在,亦是轻轻带过。

听到自己名字时,元簪笔跪下,仍有几分漫不经心。

皇帝嘉奖他没听进去

几句,却还是叩拜道:“臣为陛下之臣,为君分忧乃是理所应当。”

皇帝点头,却没有笑。

皇帝示意元簪笔起来,道:“陈秋台呢?”

太监低声道:“陛下,陈相之前告了假,说是染上风寒,头疼欲裂。”

这倒是真的。

陈秋台不在,皇帝倒有几分索然,示意太监将方鹤池的供词分发给诸臣。

内容详实,不择手段之令人不愿细看。

上面皆是众臣预料之中,意料之外的却是陈秋台。

供词上,为青州输送甲胄,助叛军谋反的俨然是陈秋台!

谋反与国舅而言,有什么好处?

大殿上一时皆惊。

一人道:“陛下,国舅一片赤诚,必是有人构陷!”

又有人出来附和,恳请皇帝彻查。

呼声一片。

太子面无人色,跪地道:“陛下,其中必有隐情,还请陛下……”

皇帝道:“太子。”

他语气不重,却听得太子身上发冷。

这种时候,确实轮不到太子来说话。

元簪笔漠然地看着大殿上群臣各执一词据理力争。

他注意到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仍没有抬头。

皇帝道:“乔郁已去陈府,细情如何,不日便会知道。”

皇帝说完,殿中更是悚然。

乔郁去陈府能做什么?总不能是请陈秋台喝茶。皇帝若非笃定陈秋台谋反,怎么会令乔郁去陈府?

淮王弯腰捡起被太子扔到地上的供词,将上面输送甲胄的话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近乎于无声地,叹了口气。

……

玉珠滚落。

乔郁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其中陈秋台是身份最为显赫的一个。

只是这世家抄起家来也是一片混乱,没什么可取之处。

乔郁弯腰捡起,玉珠摔在地上,周身已裂开大半,他有些可惜,道:“当年我也这样玩过。”

陈秋台出来时听到这话一震,他怔怔地看着乔郁,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他得到消息时震怒悲伤兼而有之,信还没来得及发出,乔郁便来了。

青州一案是乔郁与元簪笔一手操办,元簪笔偏向世家,今日是谁想要构陷他,简直一目了然。

是谁在乔郁背后,更是清楚。

他以为自己见到乔郁会盛怒,却在看见乔郁时愣在了原地。

年纪轻轻的丞相生得一副极精美的好皮囊,多少人说过他以色侍君是国之佞臣,陈秋台虽不以为然,但对乔郁这个人还是既提防又不屑一顾,他从未细看过乔郁的面容,今日细看却悚然。

乔郁伸手道:“陈相,请。”

陈秋台静静地了他半天,府邸混乱,不断有女眷与孩童哭泣,他却静得乔郁以为他要疯了,他突然道:“乔相,你见过太子吗?”

乔郁没想到他死到临头要说的居然是你见过太子吗,一时觉得意料之外,又觉得情理之中,于是微笑,“当今太子?本相自然是见过的。”

陈秋台端详乔相的面容,只轻轻摇头,“故太子。”

故太子刘宁,与当今皇帝是同母兄弟,比皇帝只大不足一个时辰,两人样貌肖似,性格却截然不同,当年,谁不称赞太子光风霁月为人雅正,谁人不觉国将有此君,乃是万民之幸天下之福?

与心思深沉的皇帝相比,刘宁真是天人般的存在。

既是天人,当有羽化登仙。

这是当年陈秋台劝慰先帝的话。

刘宁病逝后不久,先帝有思过度,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便立皇后的另一个儿子做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陛下。

陈秋台好像在看乔郁,又好像透过了乔郁在看什么人,他喃喃道:“当年太子来我府上,我管教无方,后院竟有婢女带着幼子在堂前玩闹,听到太子来了,一声不敢出地躲在屏风后面,幼子顽劣,手中的玉珠坠地,滚到了太子脚下。”

乔郁有些讶然,微微皱眉看着陈秋台,不知道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着什么疯。

“婢女抱着孩子出来请罪,太子说,”阳光照进这个男人眼中,他眼中似有眼泪,但终究没有落下来,“太子说,无妨,当年本宫也这样玩过。”

乔郁无可奈何地笑了,“大人,是悲伤过度,神志不清了吗?当今的太子,乃是大人的外甥,不过,今天之后还是不是,或许未可知。”

陈秋台猛地一震,这才反应过来。

男人偏头,拿袖子极尽优雅地拭去眼泪,“乔相说的极是,

”他也笑了,“今日之后,发生什么还未可知。”

陈秋台从不信命,今日却被惊得几乎打颤。

原来这便是,天理循环。

原来这就是,报应。

陈秋台心中所想已无人可吐露,因为不到一天时间,证据便堆满了皇帝案头。

皇帝大怒,下令将陈秋台关入天牢,以待后审。

“陈相……陈秋台的事情铁证如山,”皇帝身边的公公苦笑着劝太子,“殿下还是起来吧,陛下不会见您的。”

太子已跪了三个时辰。

万金之躯,哪里受过这般委屈?太子几次摇摇欲倒,被人扶起来竟还跪着。

皇后性格向来懦弱,乍听见这个消息,竟昏了过去。

太子一面跪着担忧舅舅,还要担心尚未醒过来的皇后。

夏公公自以为见惯了不少生离死别,心已硬得很,见到太子此番举动,难免觉得心酸。

毕竟是皇帝亲子,当真是帝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