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窃璧 照破山河

……

腥风阵阵。

居且并没有如许栀所想的那般城破如山倒,而是应对得当,反击迅速。

许栀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城楼,他长发束起,随风飘扬,抹去了妆容,他其实是个相当清秀漂亮的少年。

他得知了羽先生的消息,原以为万无一失,先前城中也并无防备,此刻攻城车已在城下。

城楼上突然有了响动。

他眯起眼,只看一团团黑色。

许栀愣了愣,高声道:“传令下去,退!”

但已来不及了,半透明的油泼天而下,城下的将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浇了一头一脸。

下一秒,数千支箭倾泻而下,箭头有火,遇到了油一瞬间便炸开了花。

热浪席卷而来,许栀触目所及,皆是血焰滚滚,焦糊味已经吹到了他面前。

阵型瞬间溃散,不少人慌不择路,跳入了护城河中。

城门大开,青州军士如同潮水般倾泻而出。

许栀身边一男人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吼声在凌乱的马蹄声呼喊声中快要听不见,“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元簪笔已死,和那些火油都被炸上天了吗!”

许栀瞳孔一震,少年纤细的手猛地抓住男人的肩膀,将他往身前一甩。

血花倾泻而出。

那人身体颤了颤,瞪的硕大的眼睛仍死死地盯着他。

许栀松开手。

尸体砰地倒地。

尸体插着的箭还在颤动。

元簪笔放下弓。

许栀高声道:“传我的命令,后阵变前阵,撤!”

这种时候除却不论服不服从命令似乎都会死,但服从命令可能会死的不那么快,军队慌乱一阵,又勉强稳住,如许栀所说地变阵,后撤。

许栀咬了咬牙。

铺天箭雨随之而来。

元簪笔这一下实在令人缩手不及,军中踩踏无数,士气大跌。

明明多人看见元簪笔死了,探子所报乔郁反应也是失魂落魄,唯一可用的梅应琴也出事了,怎会……

许栀一愣。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感觉不对了。

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

他将尹雨造成了神像,令颠沛流离的百姓信服,帮助尹雨在青州搅弄风雨,世家出于利益对于他们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谋反这样天大的事,仿佛轻飘飘地就做成了。

乔元二人来了,两人在整治地方上却有手段,但军事上却无什么起色。

之后元簪笔遇刺,梅应弦中毒,乔郁孤立无援。

许栀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马匹疾驰,他回身挥剑打落剑雨。

小雪勒紧马匹,到元簪笔身边,道:“大人,追吗?”

元簪笔道:“不追。”

小雪疑惑地望着他,道:“穷寇莫追?”

元簪笔道:“令军队前进六十里,驻扎在饶原城外,放出消息,有想出城者我军一律不拦,亦不追究,仍与寻常百姓一样,回到朝廷治下城池,赐地赐粮。”

小雪道:“负隅抵抗者呢?”

元簪笔垂眸,看见了一片焦尸。

落日与护城河血色交相辉映,尸体漂浮在水面上,火油与烧焦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是人间地狱中都难以得见的场景。

元簪笔道:“除却主谋,大抵不会有。”

青州叛军,军是少数,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倘若有饭食所依,哪怕活得如同狗一般,他们也不会谋反。

元簪笔

拿的是一个死人的弓。他轻轻擦磨弓箭上的名字,道:“行军吧。”

此役过后,叛军必然士气大散,先前亦有劝降,不过被叛军当做了笑话。

大军行军一路尽是尸体,青州军大多不曾打过仗,却并不恐惧,反而士气大增。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一条前途光明的路,一条与功成名就封妻荫子相关的路。

元簪笔一路无言。

他本就不是多言的人,今日更加沉默。

小雪见他神色冷漠,目光却不知看在哪里,忍不住道:“大人心情不好?”

元簪笔摇摇头,道:“你先前说,想要干吏来治理青州。”

小雪点头。

元簪笔道:“你姐姐让我告诉你,不说我等能否插手,就算真的插手,将干吏派来,我等百年之后,青州怎么办,只一青州,魏朝偌大十三州又该如何?”

小雪微微怔住。

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思考这些实在是难事。

他同元簪笔在一起,杀人的时候比动脑子的时候要少得多。

小雪道:“万般皆是治标不治本之策。”风吹起少年人的头发,“请大人明示。”

元簪笔却没再开口。

当年元簪缨确实想到了很好的办法,他想让所有人都能活着,像人一样地活着。

但他死了。

之后任凭朝局如何动荡,世家如何贪渎,如何与官员勾结,有识之士提出的法子不过杯水车薪。

因为宁佑党人的下场谁都看得一清二楚,宁佑党碑文还立在魏朝各处。

……

许栀退回饶原城。

元簪笔离饶原不近不远,能让他们看见,又不会妨碍他们出城。

城中人心惶惶,混乱非常。

当日元簪笔所说散布谣言的探子,确实在今日派上了作用。

许栀面无表情地听完手下来报,详细地讲完了朝廷会如何对待叛军,凡事放下武器者,一律不杀,仍与寻常百姓一般。

除却主谋。

当然除却主谋。

几位羽先生所封的将军疾步到许栀书房,焦急道:“大人可听说了城中传闻?”

许栀道:“城中传闻大多不怀好意,不过是为了扰乱军心,有何可听?”

他是少年人,说起话来很有少年

人的傲气。

只是这样的傲气在混乱的饶原城刺史书房中不能起到任何作用,相反,众人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懊恼不忿兼而有之。

“大人,不知羽先生还有什么计策?”

许栀几乎想要冷笑了。

羽先生有什么计策?

他能有什么计策?

他不过是个被扶持上去的傀儡,可惜一枚棋子却以为自己下棋人了,这些人更是愚蠢,他为了拉拢有些势力的小家族才将这些人加封所谓大将军州守等,平日里只贪图享乐,帮不上一点忙不算,现在还要扰乱军心!

许栀扯出一个笑来,“楚大人有何高见?”

被许栀称为楚大人的男人沉默片刻,道:“朝廷派了元乔两人来,两人也算……”他顿了顿,“励精图治,青州面貌不似从前,先前我等确实对朝廷不满,但也是因为朝廷没有作为,今日派来了这样的官员,”他看着许栀的脸色,一口气将话都说了出来,“况且,元簪笔还说了不追究,如他这样的身份官职,大概一诺千金,不会撒谎。”

许栀敲了敲桌子,道:“楚大人可知什么叫除却主谋吗?”

那位楚大人的面色白了大半。

许栀冷笑:“寻常百姓元簪笔或可既往不咎,像几位大人已经加官进爵的身份,难道元簪笔还会放过?尔等皆是他人功业上的大好头颅,元簪笔不杀你们,如何显得他有功呢?”

许栀这话刻薄至极。

楚大人脸色又白又红,猛地拔出剑来,朝许栀刺去。

少年人身影飘忽,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楚大人一愣,下一刻便是剧痛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