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站稳脚跟

我自相思 满座衣冠胜雪

除了中路严格按照规制外,东、西二路则可按照府中主人的意思,自行建造,只是不可违制,不许建九五开间,至于歇山转角、重檐重拱、绘画藻井、朱门红窗,只能王侯府中修建,普通百姓或无爵官宦家中俱不可用,这些在勇毅亲王府便随处可见。

王府占地极广,除了重重叠叠的宫殿屋庑外,便是大大小小的花园、池塘,形形色色的亭台楼阁点缀其间,步步是景,处处如画,再加上烟波浩渺的七星湖,犹如人间仙境。

如此美景,凡是来客见了,无不诗兴大发,或是作画作赋,无双站在湖岸边,想的却是:“王府院墙极高,唯堤岸处无遮无拦,要是贼人从水上攻来,却该如何防范呢?”她知道这个想法很煞风景,老王妃肯定从未想过这事,根本不会知晓,于是忍着没开口,却又心痒难熬,打算等王爷回来了问他。

婆媳俩悠悠闲闲地在湖边小径走着,老王妃一路指点着远近不同的屋脊,告诉无双那是什么地方,有什么用途,顺道也就指明了儿子后院众女的住处。

王爷和王妃的寝宫都在中路,王府属官们议事之处在东路,后院众女的住所在西路,老王妃的萱草堂在中路与西路之间,周围俱是花园,最是清幽雅致。两个侧妃住的都是独立的三进大院,相距较近,三个夫人住的是两进的院子,四个孺人分别是一进的小院,以前那些没有位分的侍妾通房都住在王妃、侧妃或夫人的院子偏厢,皇甫潇与无双定亲后,就把人都远远地打发到庄子去了,如今王府里剩下的都是有位分的女人。

无双边听边点头,大致弄清了那些女人所住的方位,也便罢了。若真要寻事,也不会是她亲自去,赵妈妈会去把一切底细摸清楚的,用不着在这时探问什么,免得让人以为她对那些人很上心,反而多事。

老王妃对那些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也没什么兴趣,不过比较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她对有孕的陈孺人也不见得如何上心,不过是偶尔赐些补品或衣料首饰,叫送东西过去的人带话,让她好好养胎,就连定期为陈孺人请脉的大夫她都不怎么召见,基本上属于不闻不问的情形。外人都觉得老王妃和王爷都是顾及王妃的脸面,所以才对陈孺人不冷不热,若是陈氏争气,一举得男,方能让王爷另眼相看,若生下的是女儿,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太多的宠爱。

转了一个花园,老王妃便觉得有些累,带着无双走到一处敞轩坐下,笑道:“王府大着呢,你以后慢慢转,若要看得仔细些,起码得一两个月。”

“嗯,这事不急。”无双笑眯眯地端着茶碗,里面是她爱喝的杏仁茶。

老王妃托起茶盏喝了一口,和蔼地说:“你是王妃,这王府中馈归你掌管,你这些日子就慢慢接过来。杨氏打理的时候挺用心的,可到底是侧妃,外人看着也不像话。若是你觉得一时打理不过来,可以用她协办,你来掌总。”

“嗯,我会慢慢接手的。”无双面带笑容,依然慢条斯理,半点儿不急。

老王妃看她从容不迫、胸有成竹,便放下心来,笑着点头:“你要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潇哥儿,我是不清楚的,从没管过。”

无双略感诧异,随即想着范文同说的,当年的老勇毅亲王是里里外外一把抓,老王妃不爱管事,过得十分舒坦自在,不禁会心一笑:“嗯,如果有什么难以决断之事,媳妇会与王爷商议的。”

这时,本应在前面见各院管事的杨氏沿着花间小径走了过来。她衣着淡雅,满面春风,笑着上前见礼:“妾身听说母妃与王妃娘娘出来赏景,就想也偷个懒,跟着松散松散。”

老王妃笑道:“你倒指着我们娘俩儿躲懒,快坐着吧,喝口茶。”

无双也笑:“你这么跑过来,那些管事都要急得哭吧?”

杨氏坐到一旁的绣墩上,接过翠屏递上的茶,脸上神采飞扬,声音轻快,又不失恭谨:“先王妃病故,妾身赶鸭子上架,勉强料理了这许多日子,实是撑不住了,幸而王妃娘娘来了,妾身就等着将身上的千斤重担卸下来呢。”

听了杨氏的话,无双的唇边笑意不变。

昨天这位侧妃还装聋作哑,半点儿不提交出王府中馈的话头,今天却忽然当着老王妃的面主动提起,真是变得比三月天还要快。

看着老王妃的笑脸,她大致也猜得出其中缘由。老王妃和善爽直,没啥心眼,杨氏进府当侧妃已经超过十年,肚子却没一点儿动静,要说老王妃有多喜欢她,那肯定谈不上,但是杨氏打理王府中馈两三年,肯定对老王妃百般讨好,似老王妃这般的性情,自然对她比其他人要好上三分,如今她跑到老王妃面前交权,一是讨了她老人家的好,二是将王妃一军,要么立刻接手,要么明着放话,让她继续打理。无双刚刚进府,出了门连东南西北都摸不清,若是贸然接手,杨氏的人只要稍做手脚,就会闹个灰头土脸,只要是聪明人,都不会冒这个险。只要她在老王妃面前说一句,让杨氏继续打理着,就连王爷也不好再为她说话,以后再要收权就没那么容易了。

瞧着杨氏笃定的笑容,无双一脸天真地道:“昨个儿你来敬茶的时候,我就说你这两年辛苦了,当时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打算继续挑着这个担子,所以我也就没有过问,等你哪日挑烦了再给我。既是今天你觉得累了,想要卸下这担子,那就交给我吧。”

她的话里每一句都带着刺,半点儿不遮掩,与杨氏截然不同。杨氏习惯在话中带着软刀子,似老王妃这样的性子是听不出来的,旁人却会如坐针毡,却又说不出来。不过,她算错了无双的性情,被这一番话噎得差点儿喘不过气来,却还要强作笑脸,欣喜地说:“昨日听王妃赞妾身辛苦,妾身羞愧难当,自忖都是母妃与王爷帮扶着,才勉强支撑到现在,却是再也不能了,天幸王妃来了,所以妾身便想着把手上的差使交出来。王府中馈本应由王妃打理,妾身是懂规矩的,自是不会再掌着。”

老王妃终于听明白了,有些担心地看向无双:“你刚进府,马上接下中馈,会不会太辛苦?”

无双开朗地笑道:“若是母妃给媳妇撑腰,媳妇就不会辛苦。”

老王妃想也不想,一口答应:“自然要给你撑腰的。”

无双的眸子在阳光里仿佛变成了琥珀色,闪耀着动人的光芒。她笑吟吟地说:“那杨侧妃今儿先把各处的账本给我交过来吧,我先看看,明儿再让我的人和你的人一块儿对着账本点算实物。”

杨氏一听她的话便知她是个有成算的,并不似那种北地的粗蛮女子,不禁心下有些懊恼,不过,王府后院的各处管事几乎都是她的人,弄点儿事情出来,暗中下个绊子,那都很容易,倒要看她接手后要怎么理顺。心里想着,她脸上笑得更加灿烂:“好,妾身一回去就让各处把账本交上来,再给王妃送去。”

“嗯。”无双点头,“若是我不在无双殿里,你就交给赵妈妈,一本一本点给她,做个单子记下来。”

老王妃听出了兴致:“怎么?你身边的妈妈还识字?”

“是啊,她以前在我母妃身边服侍过,学了一些。”无双一副毫无城府的模样,睁着大眼睛,开心地看着老王妃,“我母妃打理后宫的时候,我也在她身边瞧过几眼。”

“哎哟,那敢情好。”老王妃喜得拍了一下手,“王府大了,事就多,等闲之人都是管不了的,你来了倒是正好,合适得很。”

杨氏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这不明摆着说她没管好吗?她垂下眼帘,唇边含笑,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说了会儿话,湖面上起风了,宋妈妈赶紧劝着老王妃回去。无双也怕老王妃着了风,有个什么不适,便笑着扶起她,一起回了萱草堂。

老王妃从来不把媳妇拘在身边,回去后就对无双摆手:“你自去忙吧,刚进门,需要料理的事多着呢。午膳也不用过来了,晚膳时过来就成。”

“是。”无双乖巧地点头,行过礼,就退出去,乘轿回了无双殿。

直到这时,她才有了心思注意自己住的这个地方。同龙城那边的皇宫相似,这里的每间屋子都有匾额,只要是主人活动的场所,都有楹联,那些字铁画银勾,犹如龙飞九天,气势磅礴,无双看过第一眼就有个感觉,这是王爷亲笔。

赵妈妈陪着她回到寝殿月华殿,服侍她更衣,卸下钗环。那些丫鬟都很有眼色,并没有跟进来,而是各自去做事了。

无双宽下外衫,倚在榻上歇息,笑眯眯地说:“杨氏今儿突然要交出中馈,还以为我不敢接,只怕是把我当成了他们大燕国哪个官员的小姐,想着撑不起这大场面,必定推脱,也就可以落了我的面子,反而让她更加光鲜。”

赵妈妈的眼里满是鄙夷不屑:“不过是个侧妃,进门十来年也没个动静,有什么脸张狂?以前不过是府里没有正妃,才让她管些琐事,她还真以为自己就是王妃了?范大人早就打听过了,王府里的那些营生都是齐大人掌着,不过是每月拨过来五千两银子,以做王府日常开销,像请客送礼这些事也都是王府的家臣张罗,若是后院女眷们来往需要送礼的,也是先报给齐大人,由王府的官员们准备好了送来。她的权力也没多大,就连奴才们犯了事,她也不能随便发卖或者杖毙,必须报给老王妃或者王爷知晓并同意后才能动手。”

“五千两银子做日常开销?”无双轻笑,“那每月怎么也能落下一两千的体己吧。”

“可不是。”赵妈妈端了一碗杏仁茶送上,轻松地说,“在王府过日子,每月光打赏下人都是笔不小的开销,若是还要管着娘家,那一两千银子还紧巴着。”

无双笑眯了眼:“那杨氏的财路不是给断了?”

“是她自己要交出来的,王妃可没逼她。”赵妈妈跟着凑趣,“老王妃亲眼目睹,就算有人嚼舌,也挑不出错来。”

无双伸了个懒腰:“这就像母妃说过的那句话,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啊。”赵妈妈陪着聊了几句,这才压低声音,“文妈妈打听过了,咱们无双殿里的丫鬟婆子都是从王爷的寝宫朝阳殿和老王妃的萱草堂拨过来的,全没经过杨氏的手。王府的规矩大,驭下极严,听说以前王爷年少时,曾经有过几次丫鬟爬床之事,结果无一例外,第二天就被老王爷下令杖毙。先王妃病故后,也有心大的丫鬟想借着王爷酒醉之机爬上王爷的床,还有侍妾未经传召便借着送汤送水地邀宠,俱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最近两年,再也没有丫鬟侍妾敢有什么小心思,都怕王爷雷霆震怒,丢了性命。奴婢冷眼瞧着,无双殿的这些丫鬟婆子倒都是有规矩的,只是咱们刚来,一时半会儿也看不进人的心底,王妃要心里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