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剩下三人,引娘的大姐,二嫂,还有四嫂。
纪彬知道她们欺负引娘习惯了,此时道歉肯定不爽得很。
可上次他就是忍了的,想着给引娘面子,没想到又来一次,见她们三个不开口,纪彬缓声道∶岳母怎么没来,我记得请了岳母的。
提到引娘的娘亲,二嫂跟四嫂抬头看了下。
不过上次纪彬也提了,也没去找婆母告状啊,两人竟然有些不在乎。
纪彬眼底出了怒气,还是引娘扯了扯袖子,低声道∶不要因为她们生气。
纪彬微微摇头,开口道∶想来做活的,是否带了自己的绣品。
本村的几个人家里都是接了活的,这个时候自然是溜了,不过他们心里暗暗叫苦,平日里见纪彬嘴角总是带笑,如今有事竟然可怕的很。
纪彬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接下来几个月里,什么活计都没他们的了。若是觉得不高兴,那要引娘先高兴了再说。
只有维护引娘的人还留下来看戏,纪彬算是默许了。
里长同样没走,他有意在这帮纪彬撑场子,看着堰河村的人把自己绣品递过来。
说实话,有实力敢来其他村子接活的,绣工都还不错,可纪彬不打算善了此事,神色只是淡淡。到引娘娘家人给绣品的时候,纪彬直接道∶几位不是亲戚串门吗,给绣品做什么。
这话一说,场面立刻僵硬下来。亲戚串门?给绣品做什么?这是什么话啊。
宣家大姐立刻道∶纪彬,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是你喊我们过来做活的啊。
纪彬淡淡道∶我是让岳母过来看看,岳母没来,你们来了算怎么回事?上次就是太给脸了,才让她们有得寸进尺的想法。
过来做活就做活,大家都是平等的。
你们一过来就目指气使,还以为引娘是以前好欺负的小姑娘?以为你们吓几句,她就帮你们说话?
引娘以后还要在纪滦村生活,真帮了你们,她以后如何立足?
这些事宣大姐,宣二嫂,四嫂比他懂。
偏偏做出这种事,那是不懂事吗?那分明是不在乎引娘的处境。
纪彬这话一说,谁不明白他是故意的。可堰河村的人心虚,当然不好说话。
其他人其实刚刚还劝了引娘的娘家人,可是她们嘴里口口声声说,纪滦村的人都靠她们妹妹妹夫赚零花,骂几句怎么了。
不是她们三个,其实双方也骂不起来。
场面瞬间冷下来,唯独引娘在纪彬身后坐着,莫名觉得还挺自在的。
可是刚刚维护引娘的人就没那么端着了,他们几人窃窃私语,不时低笑几声,让宣大姐几人羞得面红耳赤。
纪彬跟引娘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维护自己人?!他们就是白眼狼!
宣二嫂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看到宣老娘领着宣三姐,还有裁缝李家过来,赶紧闭嘴装鹌鹑。
宣老娘远远就笑道∶我提前去了县城一趟,没来晚吧?
纪彬跟引娘已经迎上去,帮宣老娘拿东西,请她坐下喝茶。
见这位老太太来了,里长才停止看好戏,跟宣老娘寒暄两句,就让不相干的人一起离开。
一时间,纪彬家院子里,就剩下堰河村的几人,还有宣家人,气氛变得格外尴尬。堰河村那几个人直接告辞,看着气氛也不像有活可做的样子。下次再来好好赔不是,这会还是把院子留给宣家人吧,省得闹起来难看。
纪彬也没留他们,毕竟接下来的事,外人看了确实不好。
等宣老娘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气得手都在抖,直接把宣大姐,宣二嫂,宣四嫂喊到厅堂,直接把门一关。
但小小的木门怎么隔绝声音,院子里都能听到宣老娘的骂声跟这几人的哭泣。
引娘刚想去看,就被纪彬按着坐下,听就行了,不用管他们。
纪彬给院子里的宣三姐,还有李裁缝倒茶,就当什么也没听到,笑着问候。
这宣三姐就是嫁到邑伊县那位,嫁给一个姓万的秀才,听说春试万秀才也去了,但见宣三姐的模样,应该是考的不好,纪彬当然不多问。
另一个李裁缝倒是头一次见,不过纪彬知道,引娘过年的新衣都是这位裁剪的,手头的功夫极好,听说刺绣也不错。
宣老娘特意绕远路带着两位过来,应该是想着一起做活。
纪彬把放在库房的点心拿过来,放到石桌上让大家自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好像厅堂里的哭泣声不存在一样。
他的态度倒是让院子的人放松许多。
就连宣三姐的态度都柔和些,主动安慰引娘∶不要理她们三个,整个酸这两句,说那个两声,自己过得不好,就想让大家都过不好。
引娘摇头∶没事,我不放在心上。
年龄稍大的李裁缝倒是笑∶你不放在心上,别人放心上。
这显然是在调侃纪彬。
不过纪彬的做法大家都看在眼里。明显比引娘更不高兴。
这话一说,院子里气氛更缓和了,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甚至起身一齐去厨房做午饭。至于厅堂里的声音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厨房都是女子,纪彬就在外面挑挑水,劈劈柴,凡是有力气活的他都做,就连剁肉都不让引娘沾手。
宣三姐看着,叹气道∶你如今过的倒是比我好。
因着李裁缝不算外人,她跟宣老娘关系一向好,宣三姐也不藏着,聊起自家的事。
她家相公万秀才,如今三十三岁,这次第二次去春试。去之前信心满满,拿了家中仅剩的银两,提前两个月进京赶考。
二月上旬春试,二月末放榜。现在人虽然还没回来,但信已经回了。自然还是没中。家里自然鸡飞狗跳。
宣三姐照顾公婆,伺候年幼的小叔子,本就辛苦得很,谁知道婆母竟然把她相公没中举的事怪到她身上。
所以宣三姐才有这句感叹,觉得引娘过得比她好。
明明她高攀嫁给秀才,引娘嫁了个穷小子,可人家过的就是比自己好。
纪彬有些尴尬,但还是道∶中举这事本就极难,秀才已经是万中无一
话是这么说,宣三姐看看引娘家的厨房,再想想自己天天为米面发愁,还要来找妹妹接活,脸色更难不好。
李裁缝看了看她,换了个话题∶都说你这能接绣活,是怎么个接法?我们可以做吗?
纪彬笑∶当然可以,若是想做的话,可以找引娘。
正常接活肯定是找引娘,只有那种找茬的纪彬才会接手。
话题回到引娘身上,见她们聊的开心,纪彬去院子整理桌子,一会就能开饭了。
至于厅堂里的骂声?跟竹笋炒肉声?纪彬听着非常悦耳啊。
等宣老娘出来,后面三个人眼睛红肿,一时半刻见不得人。她们三直接被宣老娘赶回家,连口茶水也不许喝,必须马上离开。
纪彬看着,这才算满意,宣老娘又道∶让她们回家反省去了,老大最近几个月不准回娘家,那两个不准出家门。
这算是给纪彬的交代,毕竟刚刚打骂过了,而且闹得两个村子都知道这事。之后大半年里,她们三个都抬不起头。这样惩罚也差不多。
事情处理完,纪彬笑道∶岳母坐下喝口茶,
厨房的饭菜此时也做好了,昨日请了岳母过来,自然备好鱼跟鸡,这满满一桌子菜在别人家里就是过年啊。
宣老娘看着,就知道其他几个女儿媳妇儿酸什么。可再酸有什么用,这都是命。
当初引娘要嫁给纪彬的时候,谁能想到今天?
这件事算是揭过去。
吃过饭后,引娘在屋里给大家分配活计,还是按照之前的方法,像李裁缝这种定好的绣工是要单独给价钱的。
按照纪彬的眼光来看,李裁缝的技艺应该比同村的高娘子,徐娘子还要好。
而李裁缝对这个价格更是惊讶。八百文,四钱银子啊。
她若是做的快些,那能挣多少钱?!原本只是来凑凑热闹,如今却要认真对待了。
怪不得两个村里的人因为这事要打起来,财帛动人心,实在太正常了。
李裁缝这种价格是瞒着的,但宣三姐绣活的价格就不用瞒了,虽然做好一幅也有五十文,可跟李裁缝的比,可谓天差地别。
至于宣老娘是没做的,她年纪大些,眼睛有些不好用,而且家里的事情太多。原本就是给女儿女婿捧场的。
不过纪彬的话她也记下了,若是有绣工好的,让她们尽管过来找引娘。
说到这纪彬想起一件事∶可这个月初八引娘就要上学,这事怎么办。
忙来忙去,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现在已经是三月份,没过几天就要上学了。
这话一出,宣老娘,宣三姐,还有李裁缝都愣住。上学?
引娘怎么还上学了?
引娘却明白纪彬的意思,立刻道∶没事,我每五天有一次休沐,让大家在我休沐的时间来找就行。
纪彬却道∶这样太辛苦了,或者把生意挪到杂货店?
引娘少见地坚持∶我想做的,而且不怕辛苦。每日读书写字,有什么辛苦的。
两人聊起来,宣老娘好不容易插上话∶怎么还读书写字?
引娘立刻变得不好意思,求助般看向纪彬。
纪彬开口道∶引娘这几个月一直读书写字,已经写的极好了。我前段时间恰好碰到荆高庄的坊主,知道荆高庄有女学,也就带着引娘去拜会夫子。
女夫子都夸引娘写字好看,学得也快,收她当弟子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宣老娘他们肯定是不信的。但纪彬开口,却让人不得不信。
引娘小声道∶我每天骑驴过去,也就大半个时辰。只要回家,或者休沐,都能做事的。如果引娘知道成就感这个词,肯定会用上。
因为她觉得自己牵头做绣品的活计,就很有成就感,所以辛苦一点也没什么,她愿意的。
见引娘坚持,纪彬不好再说什么,只道∶若是太累就同我说,咱们杂货店也有伙计,累不到你的。
引娘郑重点头,她当然知道的。
年轻夫妻俩的对话,让其他三人听得感慨万分。
不知不觉中,引娘的生活已经有这么大改变,成了两个村绣品活计的领头,每日还读书写字。别说农家的女孩子了。
就是寻常男孩,都没有这种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