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说着,面上却没有一点儿害怕的意思。
太后看了他一眼:“我已经准备派人出城调兵了,你必担心。”
“此人必定要母后信得过的人才好,万再如同阿史那一般了。”赫连诛道,“知母亲可有人选了?”
赫连诛一双漆黑的眼眸,便是自母亲处遗传来的。
此时两双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对方,谁也肯示弱,就这样静静地僵持着。仿佛连殿中风吹过的声音,十分清晰。
太后的手掌按在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热茶上,仿佛知疼痛,一定要从赫连诛的眼中看出一点儿什么东西。
“你是什么意思?”
“儿子担心尚京城破、赫连诚造反得逞,难留儿子与母亲一命。”赫连诛也那样看着她,一字一顿,“仅此而已。”
“你到底想做什么?!”
太后霍然起身。她站在台阶上,却忽然觉得自己比赫连诛还要矮一些。
“离尚京最近的、最难惊动别人的军队是五羊山的驻军。父王在时,派遣帕勒驻扎在五羊山。帕勒是指点过我武学的将军,他认得我,若是我拿着虎符去求援,他全赶来。”
太后紧紧地攥着拳头,浑身轻微颤抖。
“我抛下尚京管。”赫连诛最后道,“阮久还在宫里,我一定回来。”
太后冷笑一声:“你们鏖兀人、你们父子两个眼里只有权,心是石头做的,比冰还凉,比铁还硬。我捂热,阮久也捂热,我信。”
赫连诛拔出挂在腰间的匕首,抬起右手,毫犹豫地在手心划出一道口子。
他没拿准气,划得太深了,鲜血很快就顺着伤口滑落,落在地上,在他玄『色』的皮靴上溅出细细小小的血花。
他丢开匕首,用左手扯开外裳衣襟,攥了一下右手,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的心脏与血脉相连。
“我与阮久,生死相连。”
“我以鏖兀天神阿苏陆的名义起誓。”
字字铿锵,声声有。
太后张了张口,却发自己什么也说出口。
她沉默了一儿,最后走下台阶:“你跟我来。”
正午的时候,赫连诛回了寝殿。
阮久抱着小狗上前:“你吃饭了吗?”
他一低头,就看见赫连诛的右手上草草包着一条布,布被鲜血洇透,已经湿透,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
阮久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赫连诛抬手就把他抱怀里,脑袋埋在他的怀里,肯抬头。
阮久怀里的小狗趁机从他怀里逃走,跳到地上了。
说话,赫连诛与阮久才认识几十天,每天也只是在一块儿玩耍,除了同吃同住,比寻常朋友更亲近些,再没有其他什么情,更谈上同生共死、生死相许。
他们的感情还算上有多深厚,只是突如其来的和亲,将他二人硬生生地捆绑在了一起。
赫连诛拿他发誓,情理,太后应当这么轻易就相信他。
赫连诛自己看见,他以天神名义起誓时,面上神『色』、眼中目光,除了认真与专心,再无其他。
而赫连诛自己也知道,他当时拿阮久立下那样重的誓言,究竟是为了兵符,还是出自真心。
倘若是为了兵符,那他未免太过分了。
倘若是真心,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明。
或许是两者有,可是孰轻孰重,孰多孰少,他仍旧明。
或许他只是想到更好的拿来发誓的人,他好像只有阮久一个亲近的人。
或许他只是希望阮久离开他身边,他喜欢和阮久待在一块儿。
阮久站着,由他抱着,又拍拍他的脑袋:“你怎么了?”
赫连诛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仿佛是疼哭了:“软啾,我受伤了。”
“……”阮久顿了顿,“我看见了。”
过了一儿,阮久拉着他在位置上坐下,柳宣拿了『药』箱过来,放在他手边:“王后。”
赫连诛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受伤的手递到阮久面前。
可惜阮久这个富小公子,只懂得帮他把手上的血迹擦干净,再把『药』粉撒在伤口上。他知轻重,手一抖,唰地抖落下一大片『药』粉,疼得赫连诛深吸一口气。
是一般人承受得住的包扎。
然后阮久拿着布在他的手上比划了许久,也知道该怎么下手。
“我自己来。”赫连诛用左手从他手里拿过布,自己给自己包扎。
阮久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后学。”
赫连诛抬眼看他,也笑了一下。
赫连诛一面包扎,一面道:“我要离开一儿,你就留在这里,要『乱』跑。”
阮久:“你要去哪里?”
“去五羊山调兵。”赫连诛在他面前倒是坦诚,“赫连诚造反了,正带着人往尚京城来。”
“你……难道没有别的人了吗?”
阮久在大梁,从没见过十三岁领兵的将军。大梁的将军,是四五十岁,挺着将军肚的,像魏旭的父亲魏将军。
十三岁怎么带兵呢?
“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母亲也这样觉得。”赫连诛站起身,转身从刀架上拿起长刀,背在背上。
他回头,看见阮久迟疑的表情,以为他是害怕,便说了一句:“你放心,我肯定回来救你的。”
阮久却『摸』了『摸』鼻尖,小声嘀咕:“我可想这么快就做太后啊。”
赫连诛哽住,最后道:“才!”
尚京城阴云徘徊,风雨欲来。
赫连诛带着两三个亲卫秘密出城之后,太后就下令关闭城门,只留百余勇士在城外掘护城沟渠。
很快就入了夜。尚京城繁华,草原的夜晚也安静,远处有狼嚎,近处有风拂过牧草的簌簌声。
阮久扒着柳宣,躺在床上。
他觉得安全,所以让柳宣陪他一起睡。安全,指的是他自己觉得自己安全。
乌兰与格图鲁守在外面。
阮久再害怕,没多久也呼呼睡着了。柳宣平躺在床上,大约是睡着,睁着眼睛,知道在想什么。
夜风静谧,从窗子缝隙中吹入,吹动落在榻前的薄纱帐子。
忽然,自缝隙照来的、投在外间窗纸上的月影缓缓被拉宽。
柳宣猛地转头看去,只看见一个举着匕首的人影正慢慢朝内间靠近。
他抱着阮久,悄无声息地往里滚了两圈。得亏阮久的床大。
阮久被他弄醒,刚要说话,就被他捂住了嘴。阮久看见外边窗纸上的人影,瞬间清醒过来,四处『摸』了『摸』,想找个趁手的武器。
柳宣拿出藏在枕头下面的匕首。他自己也觉得皇宫里够安全,所以藏了匕首以备时之需。
是还没等那刺客走内室,格图鲁就大吼一声,从窗子外伸出双手,长臂一揽,把刺客拽出门外。
只听见哐的一声巨响,伴随着一声惨叫,刺客应该是被格图鲁狠狠地摔在地上,就这样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