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云掌柜的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洋服,足踏马靴,从小城回到了三道沟。
到家之后,云掌柜刚要和他爹商量纳白牡丹为妾的事,老爷子就抄起了扁担,一边撵着打云掌柜,一边骂。
“你个小兔崽子,挣几个钱把你烧的。整天人五人六披一身洋服,装什么大瓣蒜?钱没挣几个,就开始败坏,逛窑子。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别想把那窑子娘们给我领进门,咱们云家丢不起那个人。”
云掌柜的大枣核一样的媳妇听说她男人要娶窑子娘们为小妾,披头散发坐到地上,拍手打掌、边哭边闹。
“我一天价上伺候老的,下伺候小的,哪点对不住你们云家人?你云掌柜的有钱,想娶三妻四妾我也没说不答应,可你干嘛非要娶个窑子娘们?你不要脸,我还替你臊得慌。打这往后,我可怎么有脸见人?你干脆给我一根绳子,我把自己吊死算了。”
云的祖奶奶见家里乱成了一锅粥,一边拍着大腿,一指着云的祖爷爷连哭带喊。
“我就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你要是把他给我打死了,我也不活了。”
随后,指着那大媳妇。
“你怎么也这么不懂事?这年头,但凡家里有几个钱,有多少人抽大烟,推牌九?你男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除了逛几趟窑子,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喝了?你看看这年月,兵荒马乱,有多少人吃不上、喝不上?你男人就是个钱串子,你还不好好哄着他?要是真把他给惹翻了,一纸休书休了你,你哭都没地方。我这不是还没死吗?你蝎了虎子、哭天抹泪作(胡闹)什么?我还能让这个小王八羔子把个窑子娘们娶回家来不成?”
云掌柜见没法和他爹商量,还挨了几扁担,便蔫头耷脑从三道沟回到了小城。
白牡丹见云掌柜垂头丧气,心里便明白个八九不离十,瞥了一眼云掌柜,半天没做声。
这白牡丹长了个猪肚子脸,就是白净。在窑子里呆了好几年,说话撇咧的。见云掌柜不说话,只顾唉声叹气,便“哼”了一声,嘴角一撇,操着乐亭口音。
“俺掫(就)说,没那个金刚钻,恁掫别揽那个瓷器活。还想着八抬大轿把俺娶回去,俺哪有那个好命?恁要是真有那个心思,还和恁那个死犟的爹合计什么?掫(就)别费那个劲。俺这还有两个私房钱,恁再凑上几个,咱俩一起给俺赎了身,买个小房子,不也照样过日子?有没有名分能咋着?”
如是,云掌柜的便和白牡丹合伙凑足了现大洋,给这风尘女子赎了身,在翠花胡同买了个大宅子,和白牡丹不清不楚凑火到了一块。自此,三道沟老家很少见到云掌柜的身影。
这二人不清不楚过到一起之后,那白牡丹万般皆好,就是在窑子里做了病,不能生孩子。好在云掌柜家里的大媳妇倒还挺争气,只十来年的功夫,便给云掌柜生了三男一女。
正值云家被少掌柜纳妾一事闹得五迷三道、七荤八素的当口,云母亲一族,一个水泊梁山的武术世家也卖艺闯关东来到了三道沟。
彼时,云母亲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说来也巧,云母亲一族刚了走过山海关,就遇到了跑单帮的老乡,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云外祖父见这中年人细腰阔背,有把子力气,人亦实诚,便和那老乡拈草为香,一个头磕在地上,认了个异姓兄弟。到三道沟后,那中年人便给云母亲家种地、伺候牲口,活脱脱就像一家人。
那中年人很是勤勉,把地侍弄得溜光水滑,把牲口喂的膘肥体壮。只是每日四更偷偷起炕,直到五更时分,回到他住的那个偏刹子,冲个澡,开始一天的劳作。
这年夏秋之际,云的外祖母突发风寒,烧得直说胡话,摩挲着胸口,嚷着要吃大西瓜。
三道沟地处深山老林,除了八十里外的县城,到处都是石砬子,哪有西瓜园子?云的外祖父便跟老太太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