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量够了没有!”长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还没。”黑瞎子站起来,慢条斯理地量最后一个尺寸。
领口到腰的距离。他把皮尺从她后颈贴着脊椎一路往下,指尖隔着衣料划过她的脊背。
长乐被他按着量尺寸。
沈师傅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建议道:“这位爷,其实这些尺寸量个大概就可以了,我们做旗袍——”
“做旗袍要精益求精。”黑瞎子直起身,语气极其认真,然后松开皮尺在长乐的脖子上轻轻捏了捏,微笑着往后退了半步,把皮尺往沈师傅手里一递。
“这些数据只代表我的测量结果,仅供你参考,衣服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沈师傅接过皮尺,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措辞,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您量得可真是太仔细了。”然后低头在本子上记下。
接下来是挑料子。
这个环节长乐以为可以自己说了算。
沈师傅把一摞丝绸样本摊在桌上,她翻了不到三页,身边就伸过来一只手把整本样本合上了,对着沈师傅说了句让她血压直接飙升的话。
“每个颜色都做一件。月白、藕荷、青灰、海棠红、墨绿、烟紫、鹅黄、天蓝、石榴红、孔雀蓝、象牙白、玄黑。领口袖口的滚边用同色系的暗纹锦缎,盘扣全部用珍珠,开叉高度——”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长乐一眼,嘴角翘起来,对沈师傅说了个非常精确的门襟尺寸,“照我说的做价钱不是问题。”
沈师傅从业四十年见过的阔绰主顾不少。
名门闺秀做过嫁妆十二套,梨园名角一季订过满堂彩。但像今天这样,进门还没摸到皮尺,男主人直接横手一抄把所有颜色包圆的,他着实头一回见。
老先生张着嘴,低头看看账本又看看摊在桌上那叠还没被夫人翻到第三页的绸缎样本,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转向长乐,迟疑道:“夫人……每种颜色确实都有自己的味道,但我上门的规矩是得按主顾身形推荐面料和色系。”
长乐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在跳。“你别听他胡说,做两件就够了,月白和青灰。”
“十二件。”黑瞎子竖起手指,想了想又改口:“不,十三件。再来一件正红色,绣金线凤凰。”
长乐转头看着他。
“你不是说每件做两套吗?一套穿,一套撕。二十六件,你当齐王府是旗袍仓库?”
“二十六件就二十六件。”黑瞎子伸手把她耳畔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老公还是养得起的,而且那些旗袍撕起来手感确实挺好的。”
沈师傅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赶紧伸手扶住。
长乐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被踩了好几次的绣花鞋,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嘴角挂着一个危险的笑容。
她慢条斯理地从桌上的绸缎样本里抽出一张酒红色的丝绒料子,在指间翻了两下,意味深长地看了黑瞎子一眼。
“手感好是吧,那就做吧。反正你每个月都得换新衣柜,就当促进经济内循环了。”
黑瞎子微微一愣。
促进经济内循环?他的格格连这种词都搬出来了。
他俯下身单手撑在她椅子扶手上,低声笑道:“二十六件而已,有什么了不起。你就是一天换一件,也够你穿一个月,下个月咱们再换新的。”
长乐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在满桌绚烂的绸缎样本面前轻轻吐出四个字:“你真大方。”
“对自己媳妇当然大方。”黑瞎子低头在她嘴角落下一个吻,然后对着满桌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补充了一句让沈师傅永生难忘的话,“而且那些旗袍撕起来手感确实挺好的。”
沈师傅的金丝边老花镜终于从鼻梁上滑了下来,他弯腰捡起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上的灰,心里反复默念矜持、专业,这只是一单大生意。
管家上前一步把沈师傅请到旁边的红木茶几前,将吓得发蒙的老裁缝按进椅子里,将价钱翻了一倍,说是给老先生压惊。
沈师傅这才缓过神来,哆哆嗦嗦地签了订金单,下个月底交货,十三套全色系旗袍,备注栏里用极小的字写着:每色两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