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对着那扇画着山水画的屏风站了片刻。
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半碗鱼片粥端起来一口闷了,然后走到屏风边上。
头靠着屏风木框,压低声音,语调里那点刚才强行压制的不爽正在顺着字句的边角往外渗:“你故意的。”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盘扣被一颗颗扣上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她不慌不忙的声音:“对,我就是故意的。你可以去边境下墓,浑身是血地回来,骗我十五天。我只是穿件旗袍去逛街,公平。”
黑瞎子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个记仇的毛病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你不是账本上记了三十七条吗,我才记了十来条,好早着呢。”屏风后面的人语气轻快,甚至还哼了一句歌。
长乐换好旗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阳光正好穿过窗棂照在她身上,海棠红的缎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金线牡丹在光下若隐若现。
她把头发重新盘好,别了一支玳瑁簪子,戴上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她没有化浓妆,只在嘴唇上抹了一层淡色的口脂,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民国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黑瞎子站在铜镜旁边,手里还端着空碗。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不爽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褪了,取而代之的是欣赏,是占有,是欣赏了就想占有。
他默默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在醋缸里淹死算了,你媳妇穿你最喜欢的颜色,你连门都不想让她出。
他把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拿起手机,给吴邪打了个电话。
“喂?瞎子?”吴邪的声音充满了诧异,“你醒了?你能打电话了?”
“吴邪,下午你那个朋友阿宁来找长乐逛街。”
“哦对,阿宁说想去南锣鼓巷。怎么了?”
“你也去。”
“……啊?”
“你跟着她们,别让长乐发现。她穿的旗袍,人群里很显眼。记住有男的跟她搭讪,你把那男的拖走。还有,每隔一个小时给我发一条信息汇报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吴邪用一种深受其害的口吻,一字一顿地回答:“黑瞎子,你是不是还没退烧。”但他还是答应了。
毕竟他是吴邪,他这辈子就是来当受气包的。
下午一点,阿宁准时出现在齐王府门口。
她今天穿得比平时利索多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配牛仔短裤,露出一双小麦色的腿。
看到长乐从影壁后面走出来,她的泡泡啪地破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由衷赞叹:“你也太好看了吧,你这旗袍哪做的?我也想弄一件。”
长乐挽起她的手臂,两个人说说笑笑地上了吴邪安排的车。
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开车的是吴邪,他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吴邪?你怎么也来了?”长乐一愣。
“我、我来北京办点事,正好阿宁说你们要逛街,我就顺便当个司机。”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后视镜,怕暴露自己在执行监视任务。
长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压得低低的帽檐,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嘴角一勾,但没有说破。
她靠在皮座椅上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
齐王府门口,黑瞎子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手里转着那串撬门的细铁丝。
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吴邪刚发来的消息:“她们上车了,出发。”
他回了一个字:“盯。”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旗袍是不是很好看。”
吴邪回:“你是让我盯人还是让我犯罪?”
黑瞎子嘴角一弯,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一个刀口舔血老江湖,现在沦落成拦不住她出门,只能找外援盯梢。
他服了。
她是真的不好惹,越来越不好惹。
但他认,不认也不行。
他锁住屏幕,站起来,慢慢地往屋里走。
绷带有点松,他自己紧了紧。
今天晚上得跟她好好再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