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 章 利息

黑吉普在草原的公路上开了大概二十分钟,黑瞎子没说一句话。

他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但长乐注意到他的指关节,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捏得发白,车速一直稳稳地压在六十码,不快不慢。

这不是他平时的开车风格。

黑瞎子开车向来凶,油门踩到底、超车不带打灯的那种。

现在这个稳稳当当、规规矩矩开车的男人,像是被束缚住了。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和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长乐坐在副驾驶上,把阿吉娜送的干奶酪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奶酪有点硬,要含在嘴里慢慢抿才能化开,奶香味在舌尖上缓缓散开。

她看了一眼黑瞎子绷得紧紧的侧脸,主动开口了。

“你今天早上吃了吗?我记得你早上就喝了两口奶茶拿了块馕啃了两口就不吃了。”

她把奶酪袋子往他那边递了递,“尝尝这个,阿吉娜自己做的,比超市卖的浓。”

“不饿。”一个字都没多给,声音平淡。

好吧,不饿。

长乐把奶酪袋子收回来,过了一会儿又说:“这草原上的路还挺好走的,比雨村那边强多了。雨村那个路太烂,上次胖子开车差点翻沟里,你还记得吧?”

“嗯。”一个字。

长乐捏了捏手里的奶酪袋子,有点郁闷了。

她不是没话找话的人,平时她的话也不多,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话会多一些,因为想跟他说话,想听他回话,想看他一边开车一边转头看她的样子。

但今天他从早上起床就筑了一堵墙,不凶,不吼,不发脾气,只是把所有回应压到了最低限度。

点头,嗯,摇头,不看她的眼睛。

她以为自己知道这堵墙是什么筑的,他想了一路要怎么“算账”,把那七天攒下的所有恐惧和愤怒憋在心里,等着回北京跟她摊牌。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大不了让他骂一顿,打肯定是舍不得打的,就算打两下屁股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到了中午她发现不对。

在服务区停车吃饭的时候,她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黑瞎子比她先一步下车绕过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手挡在门框上防止她磕到头。

动作还是那个动作,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细心,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盯着车门把手。

进了服务区的餐厅,他让她坐在靠墙的位置。视野最好、最安全、后背不会对着任何人的角落。

他自己坐在外面,把过道和所有可能的威胁挡在身后。然后他拿起菜单,按照她的口味点了两荤一素一个汤。

菜上来之后,他拿起筷子,把红烧牛腩里的筋挑出来夹到她碗里,因为他说过牛筋美容,每次吃牛肉都把筋全挑给她。

把青椒肉丝里的青椒拨到自己那一边。

汤上来先给她盛了一碗放在旁边晾着,因为知道她怕烫。

但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不说话。

从头到尾,他不跟她对视,不接她的话头,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淡淡的冷意,像是长乐欠了他百八十万。

他的筷子始终没停过,一直在往她碗里夹菜。

长乐看着自己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的牛腩和肉丝,终于觉得不对劲了——这不是“攒着等回去再骂”的状态。

这是冷暴力。

她知道这种冷暴力不是对着她来的,是对着那七天来的,但承受它的人是她。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黑瞎子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不理你。”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黑瞎子终于放下筷子,抬起头。

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僵持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不是冷漠地移开,是败退地移开。

“在看路。”他说,“专心开车。”

长乐盯着他移开的侧脸,心里的郁闷慢慢变成了一种又酸又软的心疼。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生她的气,他是在怕。

所以他冷着脸,所以他少说话,所以他不看她。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多看两眼,就会忍不住把她从副驾驶上拽过来抱进怀里,抱住了就再也松不开,松不开了就没法开车,没法开车就回不到北京,回不到北京就保护不了她。

他正在用冷漠当刹车,用沉默当护栏,让自己不要在她面前再失控一次。

可是长乐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他端着碗冷着脸,像她欠了他百八十万不肯还。

这让长乐很郁闷。

她把碗里的牛腩一块一块地夹回他碗里,“你吃的太少了。”

黑瞎子又把牛腩夹回来,“我不饿。”

长乐再夹过去,“你瘦了好多,多吃点。”

黑瞎子再夹回来,“你吃。”

两个人就这么在饭桌上无声地拉锯,你夹过来我夹过去,把一碗牛腩夹得都快凉了。

旁边桌的一个大货车司机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偷瞄这俩人,大概在想这对小情侣是在吵架还是在秀恩爱,表情时而困惑时而嫌弃。

最后长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黑瞎子,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冷着一张脸给谁看?你要是想骂我你就骂,别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