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案 第十二章 入局

季海雄澜 舒心天下第一

仁寿二年六月十二。辰时。

晨鼓刚过不久,三人已立在坊门外。

昨夜书生几乎未眠。烛火燃尽,他将《礼记》夹进卷末空白处,与手抄的《关中坊里志》并在一处。

那上面有他新添的一行小字:靖善坊,皇城正南偏东,坊内有寺三,无考。

王一婷今日换了一身青灰窄袖。裙裾收短两寸,便于行走。将那柄软刃悬在腰侧,鞘外只裹了一层青绢。

雄澜看了她一眼。她道:“今日不是去避雨。”

三人在车马行雇夫出发,穿过东市,沿着皇城南墙。

大兴都城的辰时,各坊门初启、人流四散。推车的货郎从西市来,挑担的菜贩从春明门入,三五书生结伴往国子监,也有绯袍官员乘车往皇城方向——那是去早朝,这时已迟。

靖善坊的坊门比仁寿坊高阔些,门额题字是隶书,墨迹较新。门吏倚在门柱上,正低头剔指甲,抬眼见三人,懒懒问一句“寻人?”,高谈圣答“访寺”,门吏便不再问,摆摆手放行。

坊内清静。不是荒僻的清静,巷道宽,槐荫密,坊墙内隐约可见高脊飞檐。偶尔有朱门半掩,门阶石狮蹲踞,却不见仆从出入。

王一婷压低声音:“这边住的什么人?”

高谈圣目视前方,嘴唇微动:“多是朝中官员的别业。靖善坊近皇城,不少贵胄在此置宅。”

他顿了顿。“还有受召回京的蜀王。”声音像在背书:“杨秀开府益州,然在长安有旧邸。开皇年间所赐,在靖善坊南隅。自他被征还京师,便居此邸。”

他昨夜查的不只是寺。

三人从北门入,沿西墙向北走,巷道人迹渐稀。路遇两处寺门:一处挂匾“宝明寺”,门半开,隐约闻木鱼声;一处门额剥落,字迹难辨,阶前生青苔。

都不是。

那日靖善坊北隅,山门无匾,墙内有一株歪脖老树,空干逸枝如人伸臂。

她记那株树,比记寺门更清。

三人继续往北。坊墙将尽处,巷道忽地收窄。两侧坊墙褪去朱色,变成青灰土墙,墙头不生瓦当,只覆着一层厚苔。日光照到这里,似乎也淡了几分。

巷底,立着一座小寺。

寺门无匾。

她望着那门环,忽然想起前日那洼铁锈色的积水。靖善坊,大兴善寺北隅,那一扇无人问津的门。

不是同一处寺。是同一扇门。

雄澜抬手,叩门。铁环撞击门板,锈屑簌簌落下。无人应。他叩第二遍。

门开了一道缝。透出殿内幽暗的光,门缝后立着那袭灰袍。

慈航。

他今日没有托着那只瓦钵。望着三人,目光掠到王一婷腰侧悬着的墨兰花儿。

然后他侧身,让出门缝。“进来。”

寺极小。穿过山门,便是大殿。

殿后有一小天井。天井中央一口井,井沿生青苔,井绳朽断,辘轳锈蚀。

慈航立在天井东墙下。墙是土墙,高可丈余,墙根生着厚厚一层蕨草。他弯腰,拨开蕨草,露出一道石板。

石板长三尺,宽不过二尺,与地面齐平。边缘已被蕨根撑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隐隐水声。

“这是靖善坊旧渠,”慈航道,“开皇二年筑新城,坊内旧渠多废。唯有这一段,还通着清明渠的支渠,”随即他顿了顿,又说“闸在蜀王府后墙外。”

王一婷望着那道石板:“你带我们从渠进去?”

慈航没有答。他俯身,五指扣住石板边缘。那石板少说重百余斤,他单手一提,石板应声而起,底下露出渠口。水声清晰了。

渠深约五尺,宽可容一人侧身。水不深,没不过脚踝,慈航率先下渠。他灰袍下摆浸入水中,步履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雄澜紧随其后。柴斧已横背在手。

王女提裙踏入渠中。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渠水下青苔滑腻如蛇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