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偏执的修复师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

青砖地面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上还挂着露水。秦观物跟着苏织穿过院子,走进正房。

门一推开,他愣住了。

这哪是什么民居,分明是一间专业修复室。恒温恒湿的设备嗡嗡低响,工作台上摆满了精密仪器——显微镜、光谱仪、超声波清洗机,还有几台他叫不出名字的设备。空气中弥漫着树脂和酒精的气味,消毒水味道很淡,但能闻到。

四面墙全是架子,整整齐齐码着木盒,盒子上贴着标签,写满了编号和日期。靠窗的桌子上摊着一件正在修复的瓷器,碎成几十片,像一幅被打乱的拼图。

苏织走到工作台前,把怀里的纸箱放下,也不招呼秦观物,自顾自坐下来,拿起镊子开始摆弄那些碎瓷片。

秦观物站了几秒,主动开口:“苏老师,我那只梅瓶——”

“先看东西。”苏织头也不抬。

秦观物从包里取出那包梅瓶碎片。他在黑市上用三万八买下的那批残器中,这只梅瓶是最有价值的。十三片主碎片,外加几块细碎的小片,用报纸裹了好几层。

他把碎片小心翼翼放在工作台的空处。

苏织放下镊子,转过身来。

她没急着上手,而是先看了几秒钟。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双白手套,慢慢戴上,动作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她拿起最大的一片——那是梅瓶的腹部,上面绘着海水江崖纹的一部分。青花发色浓艳,有明显的铁锈斑,是典型的苏麻离青。

苏织翻过来看胎体,又对着光看釉面。她的手指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永乐。”她说了一个词,语气笃定。

秦观物心里一松。他脑内的信息也是这个结论,但他不确定那信息的准确度有多高。现在听苏织亲口确认,等于上了双保险。

“能修吗?”他问。

苏织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十三片主碎片按顺序摆开,像拼图一样排成梅瓶的大致形状。然后拿起放大镜,一片一片地检查断口。

“缺三块。”她说,“口沿缺一块,腹部缺两块,加起来大概巴掌大。”

“能补吗?”

“能。”苏织放下放大镜,看着秦观物,“修复费五十万,先付款。”

五十万。

秦观物现在全部身家只有六万五,连零头都不够。

“能不能分期?”他问。

苏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她站起来,脱下手套,走向门口。

“门在那儿。”

秦观物没动。

他知道如果今天走出这个门,这只梅瓶就永远别想修好了。苏织的脾气,赵德发说得没错——她不缺活干,也不缺钱,她只修她想修的东西。

“苏老师,”秦观物说,“我拿不出五十万。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不需要。”

“你那只建盏的碎片,拼接顺序错了。”

苏织的脚步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盯着秦观物。

“你说什么?”

秦观物指了指工作台上那件正在修复的瓷器。碎成几十片,灰黑色的釉面上隐约可见彩色光斑——那是曜变天目盏,宋代建窑最顶级的品种,全世界存世不过几只。

“南宋建窑曜变天目盏,”秦观物说,“非常罕见。但你拼接的时候,有三块碎片的位置颠倒了。”

苏织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紧张。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观物走到工作台前,指了三块碎片。“这块应该在盏心偏左,这块是口沿的,你放在了腹部。还有这块——这是底足附近的,你拼到了对面。”

他说得很快,很笃定。

脑内的信息告诉他这些。就在他看那堆碎片的瞬间,一个完整的结构图出现在他脑海里,每一块碎片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像一张高清的说明书。

苏织沉默了很久。

她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那三块碎片,对照着秦观物说的位置重新检查。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震惊。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再次问,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冷淡。

“我就是能看出来。”秦观物说,“就像你能把碎成渣的瓷器修好一样,我能看出它们本来该是什么样子。”

苏织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秦观物意外的动作——她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

“秦观物。”

“秦观物,”她重复了一遍,“你要我帮你修梅瓶,我没钱不干活。你要帮我纠正建盏的错误,我没钱付你。所以我们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