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试探

烬寒令 秘密谋划

“几位这是做什么?在下不过是来取几味药材——”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破旧木窗。

沈惊寒撞开木窗,翻身落入一条僻静的后巷。铁盒紧紧抱在怀中,触手生凉,沉甸甸的分量,像是装了十三年血与火的重量。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沿着小巷拔足狂奔,耳边回荡着顾长卿最后那句话。

不要相信沈暮云。

可铁盒,又是沈暮云留给她的。

心脏剧烈跳动,牵扯着心口未愈的旧伤,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她不能停,不能被抓到,不能在距离真相只剩咫尺的这一刻前功尽弃。

拐出巷口,靖北王府的高墙已遥遥在望。

沈惊寒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翻涌的血气,稳住步伐,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安分守己的灰衣侍从。

她低着头,规规矩矩从侧门入府,回到偏院,反手锁上院门。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将铁盒从怀中取出,放在破旧的木板床上。

锈迹斑斑的锁扣,被太医院药库多年的潮气侵蚀,轻轻一掰便应声而开。

盒盖掀开的刹那,沈惊寒愣住了。

铁盒里,整整齐齐摞着厚厚一叠信笺。泛黄的纸页,熟悉的字迹,全是叔父沈暮云的手书。最上面一封,写着:

“惊寒亲启。

叔父沈暮云,绝笔。”

她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无法平稳地展开信纸。

可当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的内容却让她如坠冰窟——

那不是写给她的信。

那是一个人的供状。

开篇第一行,字迹颤抖,却按着醒目的朱砂手印:

“罪臣沈暮云,叩首百拜,伏地认罪。

十三年前边关一役,大楚十万儿郎葬身北疆,乃罪臣一人之过。

罪臣私通北渊,泄露军机,构陷亲兄沈北风与大楚边军,致全军覆没,山河同悲。

沈家满门蒙冤,皆因罪臣一人之贪念而起。

今罪臣苟活十三载,日夜受良心鞭笞,自知罪无可赦,特录此供状,以谢天下。

沈暮云,绝笔。”

沈惊寒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僵硬,四肢百骸俱寒。

她疯了一般翻看下面的信笺,一封接一封,全是叔父的笔迹,全是他供认不讳的罪状。每一封按着手印,每一封都写得详细——何时与北渊接头,如何泄露行军路线,如何伪造军令诱使大军进入埋伏圈,如何在事发后伪造失踪、换身份潜逃北渊。

事无巨细,条条桩桩,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沈惊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口的旧伤剧烈撕扯,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十三年。

她用了整整十三年,相信叔父是无辜的。

她用了整整十三年,背负着“戴罪立功”的枷锁,咬牙撑过所有苦难。

她用了整整十三年,以为找到叔父,就能为沈家洗清冤屈。

可现在,叔父的亲笔供状,白纸黑字,朱砂手印,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就是叛徒。他就是害死父亲与兄长的罪魁祸首。他就是沈家满门惨案的始作俑者。

可她不信。

她不能信。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供状。

那是一行潦草的、凌乱的、仿佛是在极度仓促中写下的字:

“阿寒,上面所言,皆是假的。

有人在逼我写这些。

不要找他,不要报仇,逃,逃得越远越好。

——叔父绝笔”

两页“绝笔”,一封认罪,一封喊冤。

笔迹出自同一人,纸张同样陈旧泛黄,落款同样按着朱砂手印。

可内容,截然相反。

沈惊寒捧着这两张纸,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哪一封,才是真的?

叔父是真的叛徒,还是被屈打成招?

那个逼迫他写下供状的人,是谁?

顾长卿那句“不要相信沈暮云”,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铁盒里除了叔父的信,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片,被压在所有信笺的最底层,显然是后来放进去的。

她抽出来。

是一张太医院的药方笺,正面写着一副再寻常不过的补气汤方,背面却用细密小楷写着一句话——

“沈姑娘,令叔父十三年来自污卧底,藏身敌营,所为的正是今日将真正的叛徒引出水面。

明日戌时,东城土地庙,一切真相,当面奉告。

——沈暮云”

又是两封信。

又是截然相反的指向。

一张是叔父的绝笔认罪,一张是以叔父名义发出的约见邀请。一张是顾长卿亲笔的“不要相信沈暮云”,一张是叔父笔迹的“将真正的叛徒引出水面”。

无数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涌碰撞,尖锐的棱角刺得她头痛欲裂。

沈暮云。

顾长卿。

黑衣人。

密柜。

供状。

绝笔。

所有线索绕成一团乱麻,死死绞住她的心脏,越挣扎便绞得越紧。

而在这团乱麻的正中央,一张清晰的面孔缓缓浮现。

萧烬。

这些供状,藏在太医院药库里,而太医院是萧烬的势力范围。顾长卿是萧烬的御用医官。黑衣人在萧烬的书房里来去自如。沈暮云藏身北渊朝堂十三年,萧烬身为靖北王,手握北渊谍报大权,怎么可能从未察觉?

除非——

他早就知道。

除非这整盘棋局,从黑风谷的围剿,到王府的囚禁,到密柜的失窃,到今日铁盒的出现,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沈惊寒缓缓合上铁盒,抬起头,透过破旧的窗棂望向主院的方向。

灯火通明,一如往日。

可那灯火之下,似乎藏着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幽深、更加黑暗的秘密。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吹灭了陋室内唯一的烛火。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刃,冷冽,锋利,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明日戌时,东城土地庙。

她一定要去。

不管那封信是不是叔父亲笔,不管那是不是萧烬设下的陷阱,她都必须去。

因为这是十三年来,她与真相之间最短的距离。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将她推落的人,究竟是谁。

院外,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夜色如墨,将所有秘密深深掩埋。

而在太医院药库的密室里,顾长卿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之中,垂眸看着被暗卫砸碎的药柜和散落一地的药材,神色依旧温润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尖沾上的灰尘。

擦完,他将帕子翻过来。

帕子内层,绣着一朵极小的梅花。

五瓣,单层,西北角缺了半瓣。

他盯着那朵缺瓣梅花看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帕子投入油灯之中。

火苗舔上丝帕,瞬间将它吞噬成一团小小的灰烬。

顾长卿转身,踏过满地狼藉,走出密室。

在他身后,那盏油灯轻轻摇曳,在石壁上投下一道颀长而幽暗的影子,像一个潜伏了十三年的鬼魂,终于开始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