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冷漠。有的只是一种深沉的、安静的失望。

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屡教不改的孩子。

“战笑笑。”张翀叫她的名字。

战笑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妆花了一脸。

“你打了若雪一巴掌，我让她打回去了。”张翀说，声音很平，“你找人在论坛上造谣，我找人删了帖子，没有追究。你破坏她宿舍的设施，我修好了，也没有追究。”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但你要打断她的腿——这件事，你说该怎么处理？”

战笑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打我……求求你别打我……”

张翀看着她哭成一团的样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头上取下了那根扎头发的发绳。

战笑笑愣住了。

张翀站起来，将那根发绳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这是你最喜欢的发绳，对吧？限量款的，你哥从法国给你带的。”

战笑笑呆呆地点了点头。

张翀将发绳收进口袋里。

“从今天起，这根发绳我留着。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下次——”

他看着战笑笑的眼睛。

“我不会再找你。我会去找你爸。”

战笑笑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找你爸”这三个字从张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比任何威胁都可怕的寒意。

战风站在一旁，听到“找你爸”三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荒谬的、但又越想越觉得合理的可能。

战风没有让战笑笑开车回去。他让战宇派司机来接走了战笑笑，自己留了下来。

巷子里，混混们已经被陆续赶来的校保卫处的人抬走了。

楚枫被送到了校医院，走之前他看了一眼张翀，又看了一眼凌若雪，然后对张翀说了一句话：

“她交给你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萧索，但步伐很稳。

凌若雪站在张翀身边，裹着他的外套，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

“你还好吗？”张翀问她。

“嗯。”凌若雪点了点头，“就是腿有点软。”

张翀没有嘲笑她。他只是默默地站到了她上风的位置，挡住了吹向她的夜风。

战风站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张翀，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你刚才提到了战龙。”战风的语气变得正式，“你说‘你是战龙出来的人’——你怎么知道战龙？”

张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战风继续说：“战龙是一个神秘兵组织，不，不只神秘——它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特殊行动组织。我是因为有电脑方面的天赋，在战龙南省分部当了情报大队长，算是外围成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但你不一样。你的身手，你的习惯——你蹲下来跟笑笑说话的时候，重心一直放在后脚，右手始终保持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外。这不是普通的格斗技巧，这是战龙内部高级别成员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张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说。

“我在战龙待了两年，”战风说，“别的没学会，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张翀，你也是战龙成员？”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

“是，但也不是。”他说。

战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对我来说很重要。”战风的声音有些急促，“战龙组织一共有三个等级——外围、核心、首领。首领只有一个人，人称‘九爷’，他很神秘，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曾经有人跟过他行动，说他的声音有点像女人，这应该是九爷特意伪装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翀的眼睛，继续说道：“有消息说他全名可能叫竹九。”

凌若雪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竹九？”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张翀，目光变得灼热。

张翀微微一怔，“不得不承认，你们战家在情报方面是有些真本事。”

战风脸色显露出一丝得意，突然说道：“你就是竹九，对不对？”

巷子里安静极了。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张翀看着战风，看了很久。

“那就算是吧。”

张翀可没有想到战风把他当成了竹九，也没必要向他解释。他顿了顿。

“但你妹妹的事，你必须管好。下一次——”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战风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我明白，不会有下一次。”战风郑重地点头，“从今天起，笑笑不会再靠近凌若雪一步。我拿战家的名誉担保。”

张翀点了点头。

“回去吧。”

战风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九爷！”

“叫我张翀。”

“……张翀。”战风深吸一口气，“我们战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知道，在南省，没有我们战家办不了的事。”

显然，战风的情商是高的，他这是在向张翀示好。当然，前提是他以为张翀就是战龙首领“九爷”。

张翀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他说。

战风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战风走后，巷子里只剩下张翀和凌若雪两个人。

凌若雪裹着他的外套，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听到的东西太多了——战龙组织、首领、竹九……

“张翀。”她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杀过人？”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

“……嗯。”

凌若雪的手指攥紧了外套的领口。她应该害怕的——一个杀过人的人，就在她面前，距离她不到三步。但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怕。

因为这个人在黑暗中救过她的命。

因为这个人每天给她买奶茶。

因为这个人在她冷的时候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因为这个人——在别人要打断她的腿的时候，用了五秒钟，把十三个人全部放倒。

“那你现在呢？”她问，“你现在还杀人吗？”

“不知道。”张翀说。

“为什么？”

张翀抬头看了看月亮。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月亮又大又圆，像一枚银白色的铜钱挂在天空。

“如果有人要伤害我爱的人，我也许还会杀人。”张翀仿佛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就像说下午吃什么饭一样。

“你爱的人？”

“对！”

“若烟姐吗？”

“不只是她。”

凌若雪的心里猛然一震，暗忖道：“他说不只是若烟姐，那他爱的人还有谁？会不会包括我？”

想到这里，凌若雪的心扑通扑通的跳过不停，脸色泛起一道红晕。

这时，张翀的手机响了，他看了号码，是一串*号。

“喂，哪位？”张翀问道。

“小师弟，是我！”

“三师姐！”张翀激动得跳了起来，“你在哪儿啊？”

“我还在上京。有个事情我要告诉你。”竹九说道。

“说，我听着呢，三师姐，你知道我很想你！”

“凌若雪的父亲凌震南手里有西南地区最大的稀土矿脉，今年查出了肺癌晚期。战红旗想趁凌家权力交接的时候插一脚。他让三个儿子查你的底，是因为你是凌若烟的老公。控制了你，就等于控制了半个凌氏集团。”

张翀的眼神沉了下来。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黑虎帮的事不是孤立事件。战笑笑只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傻子——真正在背后推动的，是战红旗。他想制造混乱，逼你出手，好摸清你的底。”

“所以他连自己的女儿都利用？”

“在他眼里，女儿也是棋子。”竹九冷笑，“战红旗这个人，我了解。三年前我在东南亚跟他打过一次交道——阴险、狡诈、不择手段，现在手中握有南省节度令，可以调遣军方人员。你小心点。”

“嗯。知道了，三师姐。”

“还有——”竹九语气忽然又变了，变得柔和了一些，“小师弟。”

“嗯？”

“你过得怎么样？”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的。”他说。

“真的？”

“真的。”

“有奶茶喝吗？”

“……有。”

“那就好。”竹九轻笑了一声，“记一下这个号码19999999999——有事打这个号码可以找到我。记住，不管你在哪里，三师姐都在。”

电话挂断了。

张翀握着手机，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

凌若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矛盾。他可以五秒钟放倒十三个人，可以在黑暗中杀死三个国际杀手，可以让战风那样的人毕恭毕敬。

但当他听到三师姐的声音时，他的眼神会变得柔软。

像是一个弟弟，听到了姐姐的声音。

“张翀。”凌若雪轻声叫他。

“嗯。”

“你三师姐她美吗？”

“美！”张翀不假思索。

“竹九是她的真名吗？”

“当然，不过是师父取的名字。”

“你愿意为她杀人吗？”

“如果有人想伤害她，我想我会。”

凌若雪的眼眶又红了。

这次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嫉妒吗？好像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