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张总推开他,跌坐在椅子上。他闭上眼睛,几秒钟后重新睁开,眼里恢复了某种狠厉,“公关部,起草声明,就说报道严重失实,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技术部,准备一套‘真实数据’,要能证明我们的准确率在90%以上。法务部,联系微博、抖音,花多少钱都行,把热搜给我撤下来!”
“张总……”公关总监小声说,“现在撤热搜,会不会显得我们心虚……”
“我让你撤你就撤!哪那么多废话!”
“是、是……”
高管们陆续退出会议室,每个人脚步匆匆,脸色凝重。最后只剩下张总和助理两个人。
“张总,”助理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证监会和工信部的人,已经到楼下了。同行的还有……经侦的。”
张总猛地抬头。
“经侦?”
“嗯。来了两辆车,六七个人。”
“谁带队的?”
“不认识,但看着来者不善。”
张总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确实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走进大楼。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先出去。”他对助理说,“把门关上。”
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张总一个人。他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一口气喝干。酒精灼烧着喉咙,但压不住心里的恐慌。
六年了。
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用了六年。从技术总监到副总裁,年薪从八十万到五百万,期权从零到价值几千万。他买了别墅,换了豪车,把孩子送到国际学校,把父母接到北京。
这一切,都是天启给的。
不,是他自己挣的。他带着团队啃下最硬的骨头,他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拿下订单,他压着技术部赶工,他逼着测试部改数据——都是为了公司,为了股东,为了那该死的股价。
现在,这一切要没了?
就因为那些“可能”会出事的系统?可系统不是还没上线吗?不是还在测试吗?就算真的只有61%,又怎么样?市政系统本来就冗余设计,有交警,有消防员,有人工值守。算法只是辅助,出不了大事。
那些记者懂什么?那些网民懂什么?他们只会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
张总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喝,只是握着杯子,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个他奋斗了半生的城市,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助理,是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出示证件:“张建国先生,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李凯。你涉嫌合同诈骗、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张总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琥珀色的液体溅到他的皮鞋上,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4
下午四点四十分。
天启科技发布紧急声明:“今日有媒体发布关于我司‘智慧政务’项目的不实报道,内容严重失实,已对我司声誉造成严重损害。我司严正声明,相关项目技术指标完全符合合同要求,测试数据真实有效。公司已启动法律程序,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声明发了,但没用。
热搜还在,讨论还在,股价还在跌。
24.10元→23.50元→22.80元……
跌幅扩大到14.7%。
林辰刷着微博,看着天启声明下面的评论。几乎一边倒的骂声:
“还嘴硬?证据都糊脸上了!”
“61%的数据是假的?那你把真实数据拿出来啊!”
“这时候不认错,还威胁要告人?谁给你的勇气?”
“@证监会@工信部@平安北京 这种公司不查,留着过年?”
陈墨发来消息:“天启的声明在我们预料之中。已经安排赵一鸣准备第二轮证据——他们用美国开源框架冒充国产自研的部分。五点整发。”
“好。”林辰回复。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夕阳西斜,城市的轮廓被染上一层金红色。很美,但美得有些虚幻。
手机震动,是苏雨晴:“我在电视上看到新闻了。天启出事了,是你做的吗?”
“是。”
“会有危险吗?”
“不会。我在酒店,很安全。陈律师安排的人也在保护你们。”
“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等股价收盘,等天启停牌,等张总被带走的消息公布——我就回来。”
“我和孩子等你。”
“嗯。”
对话结束。
林辰看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一个月,他瞒着苏雨晴做了太多事。但现在,终于可以告诉她一部分真相了。
五点整,赵一鸣发了第二条微博。
这次是长图,九宫格。第一张是“智慧政务”项目的技术标书,用红圈标出“100%国产自主可控算法”的承诺。后面八张,是代码库的截图,显示大量引用了美国某公司的开源框架,注释里甚至还有原作者的署名。
配文:“国产自主可控?天启科技‘智慧政务’被曝核心代码七成来自美国开源框架,涉国家安全风险。@网信办@国安部”
这条微博的威力,比第一条还大。
“国产自主可控”是红线。天启不仅技术造假,还踩了政治红线。
热搜瞬间更新:“天启科技 美国开源框架”空降第一。
评论炸了:
“卖国贼!”
“政务系统用美国代码?这他妈是间谍吧!”
“国家安全部门呢?该干活了!”
“天启今天必须死!”
五点零五分,证监会发布公告:“就媒体反映的天启科技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问题,证监会决定对公司立案调查。同时,自公告发布之时起,天启科技股票停牌。”
停牌了。
林辰刷新股市软件,天启的股价定格在21.40元,跌幅20.1%。
从26.79到21.40,市值蒸发了近三分之一。
而这只是第一天。
下周一如果复牌,等着天启的将是连续跌停。银行会抽贷,供应商会挤兑,客户会解约——一个市值几百亿的公司,会在一个月内土崩瓦解。
手机震动,这次是陈墨打来的。
“林辰,张建国被带走了。”律师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经侦那边动作很快,当场控制。现在在去市局的路上。”
“他认了吗?”
“还没。但这种案子,证据链这么完整,他认不认都一样。”陈墨顿了顿,“另外,证监会和工信部已经发函,要求七个签约地市立即暂停项目,等待进一步调查。你的目标,基本都实现了。”
“谢谢陈律师。”
“分内事。”陈墨说,“不过我得提醒你,天启虽然倒了,但张建国背后可能还有人。这件事还没完,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那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回家。”林辰说,“陪我老婆孩子吃顿饭。”
陈墨笑了:“是该回去了。安保还会持续一周,费用我这边先垫着,之后结算。”
“好。”
电话挂断。
林辰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天空从金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深邃的蓝黑色。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星河坠落人间。
一个月前,他站在这里,觉得这个城市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一个月后,他还是站在这里,但这个城市,已经不一样了。
他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三台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酒店的东西原样不动。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定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电梯从28层缓缓下降,数字一跳一跳,像心跳。
一楼大堂,水晶灯璀璨,人来人往。林辰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走进傍晚的空气里。
秋夜的风很凉,带着汽车尾气和落叶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回家。”
车驶入车流。林辰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招牌,熟悉的车水马龙。
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5
晚上七点,林辰到家。
敲门,开门的是苏雨晴。她穿着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回来了?”她轻声说。
“嗯,回来了。”
林辰进门,赵铁站在玄关,朝他点点头:“林先生,今天一切正常。有几个陌生号码打来家里电话,我们按您交代的,没接。楼下有两个可疑的人转了几圈,我们的人跟着,他们很快就走了。”
“辛苦了。”
“应该的。”
赵铁退到一旁。林辰换了鞋,走进客厅。
林建国和王秀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两个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担忧,有疑问,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爸,妈。”林辰叫了一声。
“回来了就好。”林建国说,声音有些沙哑,“吃饭吧,菜都热着呢。”
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左手还缠着纱布,但动作已经很灵活了:“爸爸!你出差回来啦!”
“嗯,回来了。”林辰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没?”
“想!妈妈说你今晚回来,我作业都写完了!”
小花也跑出来,抱着林辰的腿:“爸爸抱!爸爸抱!”
林辰一手抱一个,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五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山药鸡汤。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苏雨晴给他盛了碗汤:“先喝点汤,暖暖胃。”
“嗯。”
一家人坐下吃饭。没人提天启,没人提新闻,就像往常任何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聊的是小宝的手快好了,下周可以拆线;聊的是小花的幼儿园要开运动会,要买新运动鞋;聊的是天气凉了,该把厚被子拿出来晒晒。
平凡,琐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