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集:柔远驿

“这四个字,”他说,“写了几百年了。几百年,多少人看过。可没有人想过,海不扬波,不是海自己不想扬波,是有人不让它扬波。中国不让它扬波,琉球也不让它扬波。可现在,有人让它扬波了。”

他转过身,看着向德宏。

“你是来告别的?”

向德宏点头。

“要走了?”

“要走了。”

“去哪儿?”

“北京。”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北京,”他重复了一遍,“好地方。可那里的官,不好说话。”

“我知道。”向德宏说,“可我得去。”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你像一个人。”他说。

“谁?”

“你像你父亲。”

向德宏愣住了。

“您认识我父亲?”

老人点了点头。“你父亲来过这里。很多年前。他站在这里,看着这幅字,看了很久。他说,他要回去。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向德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父亲。想起他坐在廊下,望着大海,一坐就是一天。他等的人,是这座岛上的人。他要去的地方,是这座岛。他没有回来。他再也没有回来。

“老人家,”向德宏说,“我父亲——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老人想了想。

“他说,他有一个儿子。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他儿子来。让他儿子替他走完那条路。”

他看着向德宏。

“你来了。”

向德宏站在那里,看着那幅字。那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四只眼睛,看着他。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那个在姑米岛上住了五十年的老人。他想起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可他不够狠。他拿不动这把刀。”他想起他说:“你来了。你拿动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短刀。刀柄是凉的,沉甸甸的。

“老人家,”他说,“多谢您。”

老人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就是个看门的。看了二十年,该看的都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你要走,就走。别回头。”

向德宏朝他深深一躬。然后他转身,走出正堂。

他走过院子,走过那些空空的房间,走过那些他住过的地方。

老人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提着灯笼。

向德宏转过身,走出柔远驿。门在他身后关上。那声音很轻,可他觉得那声音很重。重得像整座首里城压在上面。

他没有回头。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月亮已经偏西了。风很凉,吹得他衣袖直抖。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一凉一温。都在。

他走回陈记茶行时,院子里还亮着灯。郑义站在门口,看见他,迎上来。

“大人,您去哪儿了?”

“柔远驿。”

郑义愣了一下。“去那儿做什么?”

“看看。”向德宏说,“以后怕是看不到了。”

郑义沉默。他看着向德宏,看了很久。

“大人,船找好了。明天一早,潮水正好。”

向德宏点头。

“去睡吧。”

郑义没有动。

“大人,”他说,“林义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条路,咱们能走通吗?”

向德宏看着他。郑义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

“能。”向德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