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集:绝境中的反抗

向德宏转过头,看着他。郑义的脸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两团火在里面烧。那是二十岁年轻人的眼睛。向德宏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

“郑义。”

“在。”

“你怕不怕?”

郑义愣了一下。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密议那夜,他第一个站出来说“我跟你去”。想起出发前,他跪在母亲面前磕头,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想起祖父讲的那些故事——琉球和中国隔着海,可那海,是通的。船能过去,人也能过去。

“不怕。”他说。

向德宏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过身,面对那五艘越来越近的军舰。

“告诉他们,”他说,“琉球向德宏在此。要抓,就来抓。要打,就打。”

船主愣住了。

“大人,这——”

“说。”

船主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整个海风都吸进肺里。他把手拢在嘴边,朝着那五艘军舰的方向,用日语大声喊道:

“这边是琉球向德宏大人!你们要抓,就来!要打,就打!”

那声音在海面上回荡。被风吹散,又被风聚拢。飘过去,飘向那五艘黑色的军舰。

五艘军舰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能听见海浪声,能听见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那艘最大的军舰上,传来一阵大笑。

那笑声很粗,很狂,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那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甲板上那几个士兵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飘过来,像一群乌鸦在头顶盘旋。

“琉球人!”有人用日语喊道,那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又尖又刺耳,“好大的口气!”

紧接着,一声炮响。

“轰——”

炮弹落在船左侧十几丈外的海面上,溅起高高的水柱。那水柱有四五丈高,白花花的,像从海底突然冒出来的一只手。水柱落下,把船上所有人都浇得湿透。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灌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下一炮,就打你们的船!”那个声音喊道,“停下,投降!否则,死!”

向德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冰凉冰凉的。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那艘最大的军舰。看着甲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看着那些刺刀,那些炮口,那些在微光里闪着冷光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毛凤来。

那天夜里,在酒馆里,毛凤来说:“琉球人,没有一个想当日本的狗。”

他想起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没有人看见。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一凉一温。都在。

“转舵。”他说。

船主一愣。

“大人?”

“转舵。往礁石区走。”

船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是从眼底透出来的,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那片礁石区,是这片海域最危险的地方。水下暗礁密布,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巨兽的牙齿从海底冒出来。

潮汐的时候,有些礁石露出水面,黑漆漆的,上面长满了藤壶和海藻。潮落的时候,那些礁石藏在浪下,看不见,可船撞上去就是灭顶之灾。渔人都绕着走。

连最胆大的渔夫也不敢靠近。可正因为危险,日本军舰不敢靠近——他们的船大吃水深,一旦触礁,船底就会开膛破肚。

“好!”

船主猛打舵轮。船身剧烈倾斜,几乎要翻过去。甲板倾斜成四十五度,帆杆嘎嘎作响,像要断了。所有人都死死抓住船舷,才没有被甩下去。一个武士没抓住,整个人滑向船舷,被郑义一把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