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三个葬礼与一个加冕

但拉科齐伯爵仍然坚持穿着最昂贵的礼服、喝最上等的托卡伊甜酒、在宴会上用最华丽的匈牙利语朗诵爱国诗歌。

“皇帝陛下万岁!”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伊洛娜没有跟着喊。她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那辆马车,注视着坐在上面的那个人。

这个人在六十年前继承了哈布斯堡家族的王位,那一年他才十八岁。上台的第一件事,就是镇压了维也纳的起义者,下令绞死了十三个匈牙利革命将领。

其中包括伊洛娜的曾祖父的表弟。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确切关系的人,但母亲总喜欢在家庭宴会上提起这件事,仿佛这是一种荣耀。

“我们家族,为匈牙利流过血。”母亲总是这样说。

伊洛娜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流过血”是一种荣耀。

马车终于驶入了城堡大门,人群开始散开。伊洛娜回头看向母亲,发现她正在擦拭眼角的泪水。

“您哭了?”伊洛娜惊讶地问。

“那是我们的国王。”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真正的匈牙利国王。”

“他也是奥地利皇帝。”

“闭嘴。”

雅各布·科恩站在布达佩斯码头区的一条小巷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给身边的妹妹。

妹妹米里亚姆只有九岁,瘦得像一根木棍。她接过面包,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差点噎住。

“慢点吃。”雅各布拍了拍她的背。

他们三年前从加利西亚的犹太人聚居区逃出来。那一年,沙皇的哥萨克骑兵洗劫了他们的村庄,父亲被砍死,母亲被轮奸后自杀,雅各布带着妹妹,踏上了西行的路。

他们先到了克拉科夫,又去了维也纳,最后坐着一辆运货的马车来到了布达佩斯。

布达佩斯是一座奇怪的城市。它由三个部分组成:布达、老布达和佩斯。布达在山丘上,是贵族和宫殿的所在地;佩斯在平原上,是商人和手工艺人的聚集地;老布达在两者之间,是穷人和犹太人的栖息地。

雅各布就住在老布达。

他今年十九岁,却已经像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那样世故。他学会了匈牙利语、德语、斯洛伐克语和一点塞尔维亚语。他做过擦鞋匠、搬运工、餐厅服务员、赌场发牌员,甚至帮黑市商人在多瑙河上走私过烟草。

现在,他是一名小贩,在码头上兜售面包、苹果和针线。

“听,加冕的礼炮!”米里亚姆抬起头,指向城堡山。

雅各布没有抬头。他只是继续嚼着面包,看着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留下一地的果皮、纸屑和踩烂的帽子。

“哥哥,”米里亚姆忽然说,“我们算匈牙利人吗?”

雅各布愣了一下。

“我们算什么人?”米里亚姆又问。

雅各布想了想。

“我们算犹太人。”他说。

“犹太人算什么人?”

雅各布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城堡山上那座巨大的宫殿。那是布达城堡,曾经是匈牙利国王的居所,后来被哈布斯堡家族占据,现在又被“还给”了匈牙利人。

但这座城堡从来不属于他。

不属于他的父亲。

不属于他的祖父。

不属于任何一个姓科恩的人。

雅各布忽然想起一件小事。那是他五岁时,父亲从村里的小学回家,脸色铁青。

“怎么了?”母亲问。

“学校不收雅各布。”父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