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新年夜的钟声

莱奥读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在炮台上,面朝大海。今天的海很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少尉,”马蒂奇走过来,“瓦格纳昨天来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让我告诉你,他已经把搬弹药的事上报了。”

“上报给谁?”

“维也纳。”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呢?”

“然后?然后等着。看上面怎么处理。”

“你觉得会怎么处理?”

马蒂奇掏出烟斗,点上。“两种可能。第一,给你一个处分,说你‘违反规程’。第二,给你一个嘉奖,说你‘主动作为’。在帝国里,这两种可能都有可能。”

“哪个可能性更大?”

“处分。因为嘉奖的话,上面就要承认他们之前没给弹药是错的。帝国永远不会承认错误。”

莱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不怕?”

“怕也没用。”

马蒂奇吐出一口烟。“你这个人,跟你父亲一样。”

“您又说我父亲。您不是不认识他吗?”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一个不怕死的人,要么是真的勇敢,要么是真的傻。”

“您觉得我属于哪一种?”

马蒂奇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但你会活很久。”

“为什么?”

“因为怕死的人都死得早。不怕死的,反而活得长。”

莱奥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看着远处的渔船在波浪中起伏。

也许马蒂奇说得对。

也许不对。

但他不想再想这些了。

他只是想活着。活着,然后做一点有用的事。

哪怕只是一点点。

雅各布在正月初五接待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不是马萨里克,不是王子,不是那个穿皮草的女人。

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穿着破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男人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下巴,几乎把脸劈成了两半。

“您是科恩先生?”男人站在柜台前,声音沙哑。

“是我。”

“我叫卢卡·科瓦奇,是……是迈尔先生的朋友。”

“哪个迈尔先生?”

“赫尔曼·迈尔。您请他喝过咖啡的那个失业工头。”

雅各布想起来了。那个蹲在街边用树枝画画的男人。

“他怎么了?”

科瓦奇低下头。“他死了。”

雅各布的手停了一下。“怎么死的?”

“自杀。昨天晚上,在他住的棚屋里,上吊了。”

雅各布沉默了。

“他留下一封信,”科瓦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信上提到了您。他说,‘谢谢科恩先生的咖啡。那是我喝过的最后一杯好东西。’”

雅各布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为什么要自杀?”雅各布问。

“找不到工作。老婆跑了。孩子被送到了孤儿院。”科瓦奇的声音很低,“他说,活着没意思。”

雅各布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您想喝杯咖啡吗?”他问。

科瓦奇摇了摇头。“我不喝咖啡。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能不能……帮他把孩子从孤儿院里接出来?”

雅各布看着他。“我?一个开咖啡馆的犹太人?”

“您是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雅各布沉默了很久。

“孤儿院在哪?”他问。

“在第十七区。叫圣安娜孤儿院。”

“我去看看。”

科瓦奇的眼睛红了。“谢谢您,科恩先生。”

“别谢我。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办成。”

科瓦奇走了。雅各布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张信纸,久久没有动。

费伦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真的要去孤儿院?”

“去。”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别人的孩子?”

“我没说要养。我只是去看看。”

“看看之后呢?”

雅各布没有回答。他把信纸放回抽屉,锁好,然后穿上外套。

“费伦茨,”他说,“今天提前关门。”

“你要去哪?”

“圣安娜孤儿院。”

“现在?”

“现在。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他推开门,走进雪里。

维也纳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