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混血之瞳

泰国:湄南河之血 我喜欢旅行

阿普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老者一眼。老者的眼睛浑浊,但眼神锐利,盯着他看了一瞬,又垂下眼睑,继续拨弄算盘。

阿普没问为什么。他把信塞进怀里,出门,顺着木梯下去,却没有解开船,而是沿着河岸往北走。

他舅老爷说过,在这城里讨生活,要学会听弦外之音。

帕南寺在城北,是一座古老的寺庙,据说建城之初就有了。阿普穿过几个街区,脚下的路从木板变成土路,再从土路变成碎石子路。越往北走,房子越稀疏,树木越茂密,空气里开始有了香火的气味。

他路过一座铁匠铺,炉火正旺,两个赤膊的男人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去很远。他路过一座华人的祠堂,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有人在烧纸钱,青烟袅袅升起。他路过一座小小的清真寺,几个包头巾的人正在里面做晨礼,诵经声低沉绵长。

这就是阿瑜陀耶。你走上一炷香的工夫,能听到五种语言,闻到六种香料,看到七种神佛。

帕南寺到了。

寺庙不大,但很安静。几棵老菩提树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小沙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普问起龙达普师父,一个小沙弥指了指大殿后面的僧舍。

僧舍是竹木搭成的高脚屋,下面有几只鸡在刨食。阿普踩着竹梯上去,在门口站定,双手合十,轻轻咳嗽了一声。

“进来吧。”

声音苍老,但中气很足。

阿普推开门,看见一个老僧坐在窗边的木榻上。他瘦得厉害,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但眼睛很亮,正盯着阿普看。

“你是林家的孩子。”老僧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普双手合十行礼,把信递过去。老僧接过信,没有拆,只是放在膝上,继续盯着阿普看。

“你父亲是日本人。”

“是。”

“你母亲是华人。”

“是。”

“你生在阿瑜陀耶。”

“是。”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大半,笑容看起来有些古怪。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阿普摇头。

“你像这条河。”老僧说,“从北边来,带着山里的泥土;从西边来,带着林中的落叶;从东边来,带着平原的稻香。流到这里,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纯粹。但河就是河,它不在乎自己是什么。”

阿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鸟叫,看着老僧膝上那封没有拆的信。

“回去吧。”老僧说,“这几天不要乱跑。城里要出事了。”

阿普心里一跳。

“什么事?”

老僧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开始念经,声音低沉,像河水拍打船底。

阿普退出来,站在僧舍门口的竹梯上,看着院子里扫地的沙弥。阳光很好,菩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和。

但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快步离开寺庙,顺着原路往回走。走到铁匠铺附近时,他听到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他放慢脚步,绕过一个弯,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

是巡逻的卫兵。十几个披甲的士兵站在路中央,为首的是一名骑马的军官,穿着红色战袍,腰间挎着长刀。他们拦住了几个穿短褐的人,正在盘问什么。

阿普侧身挤进人群边缘,竖起耳朵听。

“……从哪里来的?”

“从北边,彭世洛。”

“来做什么?”

“做生意。卖干鱼。”

军官围着那几个人的担子转了一圈,用刀鞘拨弄了几下筐里的干鱼。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阿普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军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放行。”军官说,挥了挥手。那几个人挑起担子,快步离开。士兵们没有散,继续站在路中央,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