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郓城的砖!

他学着陶师傅的样子,一脚一脚地踩,周围的人看见他也下来踩了,没有人再站着,二十多双脚踩在泥浆里,发出沉闷的吧唧声。

许砚之站在土岗上,看着泥坑里那个和流民一起踩泥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一行字:“主公今日,赤足踩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一笔。

也许只是觉得,这件事值得记下来。

砖坯晾晒需要好天气。

天公作美,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是大太阳。

砖坯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一排一排码在土岗下,像一队一队整齐的士兵。

陶师傅每天都要去翻一遍,让每一面都晒透。

他晒黑了很多,瘦了很多,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两天后,砖窑点火了。

第一窑砖坯入窑的时候,城里大部分人都来观看。

流民们放下手里的活计,或从城墙上下来,或从废墟里出来,或从粥锅旁站起来,聚集在城东南,围在土岗下,看着陶师傅把最后一块封窑砖砌上去。

窑口冒出第一缕青烟的时候,有人欢呼起来。

林奕没有欢呼,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缕青烟升上天空。

青烟在夕阳下被染成了淡金色,像一根柱子,把天和地连在了一起。

这是郓城的第一座砖窑,烧出来的砖,会砌成县仓的新墙,会修上城墙的豁口,会铺进城里的土路。

这座城,正在从泥里站起来。

他转身走回城里,路过铁匠铺的时候,锤声还在响,老秦已经连续干了十几天,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出奇地好。

他打出了第二批刀,十五把,加上之前用盗匪缴获的锈刀修复的几把,护卫队现在有了将近二十把真正的铁刀。

萧铁牛把刀发下去的那天,领到刀的人,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赵大、周顺、孙哑巴也是第一批领到刀的人。

周顺把刀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光。

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萧铁牛说了一句话:“队长,我想多练半个时辰。”

萧铁牛看着他,笑了笑道:“行。”

从那天起,周顺每天多练半个时辰,自我约束很强,追求变强的心也强。

他拿着那把刀,劈、砍、刺、格,一遍一遍地练,手掌磨破了,缠上布条继续练,布条被血浸透了,换一条继续,他不多说话,只是练。

这家伙是个狠人。

萧铁牛有时候站在远处看他,想起小时候,他父亲死后,他也是这样埋头苦练。

不是为了变强,是因为只有练到筋疲力尽,夜里才能睡着。

第一批砖出窑的那天,林奕又去现场观看了。

陶师傅亲手打开窑门,热浪扑面而来。

等窑内温度降下来,他钻进窑里,抱出几块砖。

砖是青灰色的,敲起来当当作响,那声音,很好听。

陶师傅抱着那几块砖,眼泪就下来了。

他烧了大半辈子砖,从来没有哪一窑砖,让他哭过。

“主公。”

他把一块砖递给林奕,声音哽咽,激动说道:“这是郓城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