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叫我主公!

鞭子是麻绳编的,抽在背上声音很响,但实际伤得不重。

林奕特意交代过,规矩是用来立威的,不是用来结仇的。

五鞭抽完,两人被放开,灰溜溜地各自找地方待着去了。

围观的人群沉默地看着,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畏惧,或者说是对规矩的敬畏。

一个地方有了规矩,就不再是流民的聚集地,而是一座城的雏形了。

许砚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的笔没有停。

他在登记册上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这字,是练过虞世南的书法。”

许砚之回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

面容清瘦,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却还清亮。

他背上背着一只竹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露出包着布条的脚趾,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

许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他确实临过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青州老家,书房里,窗外的槐树当时落了一地的花。

那时候他还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

“你也练过?”他反问了一句。

青衫人放下竹箱,从里面抽出一卷纸,展开一角。

许砚之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手极漂亮的楷书,端正而不板滞,筋骨内含,确实有虞世南的味道,也比他写得好得多。

“在下姓宋,宋云起。”

青衫人把纸卷收回去,语气平淡。

“青州北海人,原在北海县学做教谕,北海城破,县学散了,带着几个学生往南跑,跑到半路,学生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一个。”

许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青州北海,我是青州益都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乱世里的同乡,意味着一种不必说出口的亲近,也意味着一种不必说出口的悲伤,因为能活着走到这里的同乡,背后都是一整个破碎的故乡。

宋云起走到粥锅前,领了一碗粥。

他没有马上喝,而是端着碗,走到一处断墙下,坐下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

喝粥的姿态不像一个逃难的流民,倒像在书院里喝茶的先生。

许砚之端着一碗粥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宋先生,你刚才说你是县学教谕,教什么的?”

“经学,也教史。”

“考过功名?”

“中过举。”宋云起平静说道:“再往上考,考了三次,都没中,后来年纪大了,也就死心了,在县学里混口饭吃。”

他又喝了口粥,看着许砚之问道:“你呢?”

“考了十年,还没中,世道先乱了。”

宋云起点点头,没有安慰他。

乱世里,没中功名不是最惨的事,能活着喝粥,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

两人沉默地喝着粥,夕阳从断墙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的碗里,把灰白色的粥汤染成了淡金色。

“这个地方……”宋云起忽然开口,问道:“是谁在主事?”

“一个叫林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