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很黑,带着刚醒过来的迷茫和惊惶。
妇人把粥碗放在床边的矮凳上,退后几步,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碗空了,女子把粥被喝得干干净净。
但她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第二天,她又睡了一整天。
偶尔醒来,也是睁着眼睛看屋顶,不哭,不闹,不说话。
喂她粥,她也喝。
问她话,她却不答。
林奕来看过两次,第二次来的时候,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沉默的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女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林奕没有追问,平静说道:“不想说就不说,先把伤养好,养好了,想走,我给你盘缠,想留,郓城有你一口饭吃。”
他转身走了。
第三夜,女子主动来找林奕。
那是深夜,林奕正在正房里看许砚之刚送来的流民册,一千二百三十七人,粮食消耗日增。
他看得入神,没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直到一个影子投在桌面上,他才抬起头。
女子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屋里坑坑洼洼的地面上。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整张脸,瓜子脸,眉毛细长,眼睛很黑。
她的眼神和前两天不一样了,刚来时是空洞茫然。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东西,很沉,很重,但多了一丝朝气。
林奕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女子走进屋里,在他面前站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叫苏夜月。”
林奕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青州人,我家是做布匹生意的,苏记布庄,在青州城里开了四十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上个月,我爹带着一队货去郓州,我跟着,走到半路遇到了乱兵,不是契丹人,是后晋的溃兵,他们打了败仗,散了一路,见人就抢,见货就夺。”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林奕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护卫拼死挡着,让我和我爹先跑,我爹跑得慢,被追上了,我亲眼看见……他们砍倒了他。”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她很快就把那道裂缝补上了,欲哭又止。
“我跑,不停地跑,护卫从后面追上来,拉着我钻进路边的庄稼地里,我们跑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护卫说他要回去看看,他让我躲在庄稼地里,不要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已经结了痂,疤痕还很新。
“他没有再回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我在庄稼地里躲了两天,不敢出来,不敢生火,不敢出声,渴了就喝沟里的水,饿了就嚼生麦穗。”
她抬起头,看着林奕,说道:“第三天,我顺着官道往南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了这里。”
林奕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眼泪流干了之后,只剩下恨和冷。
“你说你是青州苏记布庄的女儿。”林奕问道:“有什么能证明?”
苏夜月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这是一块青白色的玉佩,雕着一株兰草,玉佩的一角缺了,断面很新。
“这是我家传的玉佩,我爹随身带了二十年。”她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说道:“我跑的时候,从他身上拽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