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终局·董事会

核查,开始了。

会议室内陷入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和偶尔响起的、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徐在宇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座位上的雕塑,目光死死盯着桌面的木纹,没有看洪英乔,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能感觉到父亲冰冷的视线,感觉到林振业若有似无的打量,感觉到其他董事们怀疑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背上。

但他最在意的,是斜对面,那个安静坐着的、一身黑衣的女人。

从她进门到现在,没有看他一眼。

平静,冷漠,像一个真正的、来执行死刑的刽子手。

为什么?

英乔,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起昨晚在餐厅,她最后那句“真的”,想起她眼里那片死寂的荒原,想起郑富强那句“可惜”。

一条模糊的线,在脑海中渐渐清晰,却又缠绕成更深的迷雾。

二十分钟后。

会议室门被推开,小陈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他走到周正明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和一个平板电脑递给他。

周正明快速浏览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全场。

“核查初步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首先,关于转账记录。资金流向属实,收款方‘JH咨询’确实由徐在宇先生的同学控制。但根据进一步追踪,‘JH咨询’在收到款项后,其中百分之八十五的资金,在二十四小时内,通过多个境外账户,最终流入了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GH资本’。而‘GH资本’的实际控制人,经查,是郑氏资本的关联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徐在宇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正明,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郑富强?!

那笔钱,最终流向了郑富强?!

林振业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成了拳。

“其次,关于邮件。”周正明继续,调出平板上的对比图,投射到幕布上,“这是洪小姐提供的邮件截图哈希值,与服务器原始日志的对比。可以确认,邮件是真实的,发送时间、内容、附件均与日志记录吻合。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放大邮件头信息的某一行。

“邮件的原始收件人地址,被篡改过。服务器日志显示,这四封邮件的真实收件人,是一个前缀为‘ZC’的加密内部账户,而非洪小姐的邮箱。篡改痕迹非常专业,但并非毫无破绽。我们在邮件头的一个隐藏字段里,找到了篡改者的IP痕迹,经过跳转追踪,最终指向的物理地址是——”

他看向林振业,语气平静无波:“林氏集团总部,网络安全部,三级管理权限终端。”

“轰——”

会议室彻底炸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振业身上。

震惊,怀疑,愤怒,难以置信。

林振业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但他依旧保持着镇定,甚至冷笑了一声:“周部长,说话要讲证据。仅凭一个IP地址,就想栽赃我林家?”

“是不是栽赃,林董心里清楚。”周正明不疾不徐,“另外,根据我们同步调取的林氏内部审计日志,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贵司审计部一个三级权限账户,曾异常访问并下载了城东项目的部分核心数据。下载记录,与洪小姐之前匿名举报信中提到的元数据修改时间,完全吻合。”

他看向洪英乔:“洪小姐,你之前说,郑富强给了你一份‘徐氏文件’,用来举报徐在宇。那份文件,是不是就是林氏内部泄露的数据?”

洪英乔迎着他的目光,点头:“是。文件元数据里,有林氏审计部的账户ID。”

“荒谬!”林振业拍案而起,面沉如水,“周正明,你徐氏审计部,什么时候有权限调查我林氏的内部日志了?这是越权!是诽谤!”

“是不是越权,是不是诽谤,自然有监管部门裁定。”周正明寸步不让,“但根据目前证据链,可以初步得出以下结论:第一,徐在宇先生涉嫌违规调动的资金,最终流向了郑富强控制的公司。第二,用以构陷徐在宇先生的‘证据’(邮件),其原始数据来自林氏内部,并被篡改收件人后,通过郑富强之手,交给洪小姐,用于在本次董事会上发难。第三,郑富强、林氏内部人员(很可能涉及高层),存在合谋伪造证据、构陷徐氏继承人、意图破坏徐林联姻、并趁乱牟取城东项目利益的重大嫌疑。”

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基于以上,我以审计监察部名义提议:第一,立即冻结城东项目所有资金流动,直至真相水落石出。第二,申请对郑富强及其关联公司、林氏集团涉事账户及人员,启动紧急司法调查程序。第三,本次董事会立即转为闭门会议,清退所有非必要列席人员,包括举报人洪英乔小姐,就后续危机处理进行专项研讨。”

提议一出,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剧反转的剧情震住了。

原本针对徐在宇的指控,瞬间变成了针对郑富强和林家的合谋构陷。

而洪英乔,从一个“因爱生恨的诬告者”,变成了“被利用的棋子”和“关键证人”。

徐父深深看了周正明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林振业,最终缓缓点头:“我同意周部长的提议。现在,除董事会成员、审计部负责人、及必要记录人员外,其他人,请离场。”

林素妍脸色苍白地站起身,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一眼始终垂着眼的徐在宇,咬了咬唇,默默离开。

洪英乔也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将那个空了的牛皮纸袋拿在手里。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徐在宇一眼。

她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依旧平稳,背脊挺直,像完成了一场盛大演出的演员,正在从容退场。

就在她的手握住门把的瞬间——

“等等。”

徐在宇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嘶哑,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洪英乔的手,在门把上,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徐在宇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整整一夜的问题:

“洪英乔,你今晚……会去柏林吗?”

这个问题,在此刻此景,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但它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洪英乔努力维持的、冰冷平静的表象。

她的肩膀,很轻地,颤抖了一下。

握住门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没有回答。

只是拧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和那个她深爱却不得不伤害的男人。